距离圣诞钟声敲响还有一个小时。
灯火辉煌的不夜城香岛在这个夜晚格外的绚丽,无数的车辆在道路间穿行,电台里播放着主持人祝福的呢喃。街边的店铺延长了营业时间,带着圣诞帽的店员敲打着塑料巴掌拍,在招揽顾客。喜气的“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的歌声,冲出了店铺,在大街小巷在流淌,就连酒吧里也在放送着变奏版。
而在万众瞩目的上西楼顶,爆发出的一朵璀璨莲花中央。路人们纷纷驻足观看,互相询问着是不是上西楼今夜有灯光秀。就连对岸的尖沙咀,那些冲击大楼的蒙面人都暂时停止了狂欢,转身向着那云端眺望,欣赏着难得一见的盛景。
与此同时,上西楼七十七楼的宴会厅巨幅带鱼屏前,舞台已经换了场景。恰好那朵巨大的蓝莲花绽放之时,宴会厅也陷入了黑暗,厅内的宾客们看不见那朵奇诡壮丽的能量之花,但宴会厅外的空中花园却能近距离观赏。听到欢呼声,一时间,不少宾客全都跑出了宴会厅,抬头仰望那壮美的花朵。
但很快,宾客们又迅速地回到了宴会厅,因为就在舞台上垂下来的追光中,今天夺魁的大热门冷倚阑出场了,此时此刻三束明亮的灯光交汇于一点,但冷倚阑还隐藏在黑暗中,众人只能看见她流畅的剪影。
随着灯光上移,出现了她的赤着的莲足,环绕立体声音响里飘出了由远及近般的雷声,那是定音鼓。接着是低音提琴以持续颤音营造地脉震动。两支小号以小三度音程对吼,象征着这一幕进入了高潮。沸腾的交响乐中,三块移动平台象征三条命运歧路,在舞台上以慢速旋转。
而这时凛终于在追光中亮相,她头戴钻石组成的月亮桂冠,站在三条道路的中央,一面正向观众手握着火炬,面对着另外两条岔路则是栩栩如生的三维投影,左侧投影握着绳索,右侧投影则握着钥匙。她像是沉入海底般的低鸣,“看着三张嘴,德尔菲的嘴吐出神谕,
科林斯的嘴吐出谎言,
忒拜的嘴将吐出尸骸!
年轻人,你选哪条?”
她举起火炬,突然的提高音量,电吉他撕裂的嘶鸣与架子鼓狂暴的节奏悍然切入,古典乐句崩解为交响摇滚的骇浪。她的嗓音化作预言,也如诅咒,恍若海底席卷而上的惊雷:
“选中间的那条!奔向太阳,与之共焚!
选右边那条!将灵魂献祭给恶魔!
选左边那条!——让荆棘刺穿斗篷,让命运……”
她一字一顿,用舌头敲击每一个音节:
“在、今、夜、终、结。”
火炬放下。她倏然转身,就像是变脸一样,正中央的火炬女神变成了手持绳索的女神,她眼睛下面贴着血滴一样的钻石,神色悲悯,像是哭瞎了双眼,她捧着那绳索,向着空中献祭,也就转瞬,那绳索变成了一条金色的蟒蛇,吐着猩红的蛇信,沿着她光洁的手臂爬上了肩头脖颈。
“剑啊,你只饮怪物之血。”
“怎知今日却要劈开通向冥府大门……”
.......
林怀恩将跟随着莲花绽放出去的神识收了回来,那种万事万物尽在掌握的感觉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没有把视角留在大厅,放弃了聆听他尚未听懂的歌剧。这显然是结合了现代手法,改编自什么知名剧目的新剧,但无关紧要。
群星在穹顶闪耀,高耸入云的红色石柱上烛火飘摇,如鬼火盏盏,两侧林立的神像威严狰狞,仿佛随时会跳下高台。
他正和冥合围绕着齿轮祭坛缓慢行走,这里才是真正的舞台,没有伴奏,没有唱词,唯有他的脚步声,在浩大的阴殿中回响,细密如渐起的冷雨。
而对面冥合的脚步,沉重如闷雷,碾过潮湿的夜。
“你的生物信号我很熟悉。”冥合的声音低沉,摩擦着寂静,“我们或许见过。”
“我们在望潮山庄见过一次,你和玄武在追我。”他清楚对方在等待能量积攒完毕,达到最强的状态。
他也在等,他没那么急。
但注视着对方胸腔中那越转越快的能量核心,他心中还是生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直到刚才他都不觉得冥合对他的杀意是真实的存在,但这一秒,他感觉到了澎湃的力量。
也许杀意到这一秒仍不存在,一切不过是人类抬脚碾死一只拦路的蚂蚁?
人类不会对蚂蚁有杀意。
不过说自己是蚂蚁过分了。
老鼠。
他就是一只被追捕到东躲西藏的老鼠。叫你一声“杰瑞”,把你当男一号,那就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说是“猫鼠游戏”,已经是给他抬咖了。
“是么。”冥合沉默了片刻,像在读取一段损坏的数据,“也许是,但……无关紧要了。”
“换我问你一个问题。”他尽可能的拖延时间,等道镜禅师完全破坏祭坛,他想了一下问道,“你为什么无法识别乐高?”
“并不是不能识别。”冥合的停顿更长了,机体发出极轻微的嗡鸣,“是某种……超越底层逻辑的东西在干扰。或许,应该称之为‘情绪’。”
“看样子你很喜欢乐高?”林怀恩顿了一下,缓慢真诚的说,“我很喜欢。”
“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冥合低声说,“我没有过去的记忆。”
“你会因为失去记忆而痛苦吗?”
“人......不,应该是像我这样的半人类,不会为‘不知失去了何物’而痛苦。”冥合胸口的能力核心已经发出了幽碧的蓝光,像是能力在外溢,他那温暖的解说音跟着变得冰冷,“痛苦,需有明确的靶心。。”
“还真是高屋建瓴,像个哲学家。”他盯着冥合手中的枪,他知道冥合的攻击已经快要来了。
预兆如此明显。
“任何存在,”冥合缓缓道,电子眼中红光极速闪动,“出生就会被抛入哲学的荒原!”
那庞大的身躯高高跃起,齿轮祭坛发出油门被踩到底的电机引擎长啸,上面齿轮极速旋转,散发出幽幽的蓝光,如同核子装置发生裂变的前兆。而属于他的业火红莲之光,在渐渐隐退,被蓝色幽光一点点吞没,没入冥合背后那片急剧膨胀的、纯粹的漆黑之中。
仿佛盛极之夜,被扼住了咽喉,连最后一口气都被强行抽离。
黑色长枪“嗡”地一声消失了形态,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死亡阴影,并非单一的刺击,而是如同无数条在黑暗中骤然睁眼的钢铁毒龙,从上下左右、一切可能的死角同时向着他的喉咙奔袭。
这一刻的冥合终于不再执行那可笑的命令,展现出了碾压性的力量与计算力。
空气被蛮横地挤爆,发出连串的空爆声。林怀恩挥舞着“不动明王法铃”,在如同暴风雨的枪势中如同风雨飘摇的一盏残烛。他不敢有一丝走神,孽镜的运算力也被拉到了极限,为他规划出格挡角度和闪避路线,帮助他在那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中穿梭、扭曲、格挡。
只是“不动明王法铃”那飘摇的焰光在与漆黑枪影碰撞的瞬间就被击碎成漫天光屑,黑枪裹挟的能量穿透了“劫烬红莲绛霄帔”,就像是手术刀一样割过他的肌肤。虽然“劫烬红莲绛霄帔”没有一丝损坏,可他能觉察到粘稠的血液在衬衣和肌肤间滚动,他的五脏六腑还有骨骼都仿佛在被无数根针狠狠地刺。
就在这时,穹顶漫天的星空深处,飘来了一阵歌声,他一耳朵就听出来,那是属于凛那辨识度极高的歌声。那极具现代感的摇滚编曲仍在,但人声部分却抽离出来,化为一种跨越时空的、带着伊丽莎白时代戏剧腔调与华丽辞藻的吟诵,如同命运女神亲自在星空之上宣读判词:
“看那盲目的先知,在血缘织就的罗网中舞蹈,
女低音大合唱:鼓点如命运之槌敲打!
他丈量的每一寸土地,皆埋藏着骸骨与诫命......
女低音大合唱:歌唱就是不幸的预兆!
悲戚的歌声中,吉他尖啸声划破了夜空,如同强者的哀鸣。
“三条歧路,三张血口,
唯有那最荆棘丛生的小径,通往残酷黎明……”
演唱会般的歌声在大殿回响,冥合十字红眼中血色光芒骤然大盛,攻击节奏与那残酷的韵律完美咬合,压迫感呈几何级数暴涨!一道刁钻如毒蛇的黑枪终于寻到破绽,枪尾以一种人根本做不到的诡异的角度,撕裂空气,狠狠地撞向他的胸膛。
千钧一发之际,他侧身的同时,劈砍了一下枪杆,但黑枪那圆钝的尾巴还是撞在了他的左肩,黑枪猛然将枪尖翘起划向他的喉管,他极速后退,银亮的枪尖自他的脸颊侧面划过,甩出一道血珠,留下了一道死神镰刀踏足过的痕迹。
他又急退了两步,凝视着冥合在高空盘旋着的晦涩唱腔中再次举枪蓄力,死亡的锋芒急剧压缩。
“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可勾槽的冥合根本不吃任何幻象.......对了,我现在的攻击已经不止是幻象了,还是能够干涉现实的实体!”
林怀恩抬手擦掉脸颊的血迹,大脑里无数悬浮的、基础形态的乐高单元,以及铭刻在意识深处的建筑法则。以及他自己对空间与形态近乎本能的解构欲,在此刻沸腾。
“我想到了一些好玩的东西。”
“好玩的东西?”冥合似乎很是不解,“你现在还觉得好玩?”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玩么?”
大殿的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砖石在响应。没有预兆,没有流光,攻击在绝对寂静中骤然降临。
地面传来低沉而欢快的嗡鸣,随着灯光闪耀,仿佛游乐场电源接通。林怀恩脚下的金属地板“软化”、隆起、迸发出鲜艳的色彩——无数乐高砖块破土而出,却不是攻击,而是在令人眼花缭乱的拼合声中,构建出一座庞大、荒诞、充满童趣的乐高儿童乐园!
旋转镜屋折射出无数扭曲的冥合影像,海盗船摆锤开始危险地晃动,错综复杂的过山车轨道在半空架起立体回廊,而最刺眼的,是那些蜿蜒盘旋、交错连接的七彩滑梯网络,它们在乐高石柱的支撑下悬浮在半空,像一条条等待猎物进入的彩色巨蟒。
冥合的十字眼急速扫描,逻辑核心试图解析这非战斗构造体的威胁模型。而林怀恩已转身跃上最近的一条湛蓝色螺旋滑梯,身影在镜屋的反射中化作十几个虚影,沿着不同轨道高速滑散。
追逐开始了。
冥合沉重的机械躯壳撞碎镜墙,踏入乐园。这里的规则诡异:跷跷板让它失衡,旋转木马伸出弹性绳索,滑梯管道在它逼近时自动重组连接。
而他却如幽灵般在设施间穿梭,时而在海盗船摆至最高点时掷出乐高飞镖,时而在冥合击碎某处时,从另一条滑梯末端一闪而逝。接在在一尊忽然生长在冥合背后的柱子上一跃而下,试图砍掉他背后的金属背壳。
冥合一个回马枪,他见没有机会又凭空生出一道秋千,高高荡起,跳上了滑道,就像是蜘蛛侠。冥合失去耐心,开始长枪横扫,就像是撞墙锤一样击溃了那些乐高柱子。整个乐园开始溃散......
林怀恩瞬间又立起无数根柱子,架起轨道,数不清的钢柱从转盘中掉落在轨道里,轰隆隆的加速,向着冥合的方向滑落。轨道在林怀恩意念下实时变形——岔路开合,斜坡陡峭,甚至局部旋转倒置!钢珠并非直线下坠,而是在不断变化的轨道中疯狂弹射、加速,轨迹完全无法预测,带着恐怖的动能撞碎沿途的垮掉的乐高砖块,直扑冥合。
冥合的十字眼锁定钢珠,计算着所有可能的碰撞轨迹。它庞大的身躯展现出惊人的敏捷,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矮腰、后仰,钢珠擦着它的肩甲呼啸而过,砸碎身后一片镜墙。但钢珠并未停止,而是在反弹后落入另一段轨道,继续加速,再次袭来!冥合就像陷入了一场与无形过山车对决的死亡游戏,不得不将大部分算力用于预判和躲避这枚永不停止的狂暴钢珠。
就是这时,当冥合的所有传感器都被那横冲直撞的钢珠和不断变形的轨道吸引时,林怀恩动了。
他没有从冥合正面或侧面的滑梯出现。相反,他出现在冥合正后方那条最高、最陡的猩红色垂直滑梯的顶端。那条滑梯之前一直被一座乐高城堡模型遮挡着入口。
没有助跑,没有声响。他直接向后仰倒,顺着近乎九十度的光滑斜面,悄无声息地加速滑下。
速度在瞬间飙至极限,风声被他周身一层极薄的气流切开。他将“不动明王法铃”的光收了起来,静静等待最后一秒。
就在冥合刚以毫厘之差避开钢珠的又一次冲撞,后背的威胁感知器才猛然尖鸣——太迟了。
林怀恩如一道红色的寂静闪电,从滑梯末端射出。
“嗤——”
一声极轻微、却深入骨髓的锐响。
从“不动明王法铃”中弹出的红光,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冥合左侧腰部装甲最脆弱的接缝处。那里没有主要动力管线,却是几条次级传感器线路和仿生神经网络交汇的节点。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击穿透的凝练。
冥合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直,十字眼中的红光剧烈地、混乱地闪烁起来。它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腰侧——那个小小的创口,正渗出一种不同于机油、也不同于能量的、暗沉而温热的液体。
林怀恩借势翻滚落地,单膝跪在色彩鲜艳的乐高积木地面上,剧烈喘息,指尖滴落着混合了红色与暗色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