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岛中环。
亚美利加俱乐部。
林怀恩和史提芬并肩走进了大厅。深红色波斯地毯柔软得像堆积了一夜的雪,一路铺展到大厅尽头。在他的头顶,三盏巨型水晶灯将巴洛克风格的大厅照得金碧辉煌,整面狭长,又毫无遮挡的落地窗如同展开的长卷,很经典的框景手法。画卷中,窗外湛蓝天空下,摩天楼群如冰雕般耸立,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金色光芒,宛如一座座冰冷的金山连绵不绝。
这让他想起日照金山的画面,只不过这里的金山不是宗教的圣山,而是金融的圣山。
当走到落地窗侧面的走廊时,在他身边的史提芬先停下了脚步。
史提芬转头看向了身后唯唯诺诺跟着的三个人——肌肉男、胖子和中年妇女,指了指走道旁,落地窗边,视野最佳的卡座,“你们坐这里。”
三个穿着廉价衣衫的人,愣了一下,立即听话的,小心翼翼的踩着地毯,走到了卡座边,回头看了眼史提芬,得到了点头的回应,才动作僵硬的坐在了华美的丝绒沙发上,眼神飘忽,有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局促。
“你们没吃过中饭吧,先吃中饭,顺便商量一下你们的想法。”史提芬淡淡的说,“商量完了,我们再聊。”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肌肉男先开了口,“好的,史提芬爵士。”他咳嗽了一声说,“就是这里......”
“我会结账的。”
三个人立即松了口气,脸上还跳出了兴奋的神色。
史提芬微笑了一下,挥了挥手,在不远处等候的侍应生立即走了过来,先是把厚重的菜单递给了史提芬。史提芬没有接,而是用英语说道:“给他们。”
侍应生的神色立即变的倨傲,将菜单放在了大理石餐桌上,“Your menus. May I bring you still or sparkling water to start with?”
三个人根本没有听懂,转头茫然的看着侍应生和史提芬。于是侍应生又快速的略有些不耐烦的重复了一遍。
这时三个人还是没有听懂,脸上泛起了尴尬的潮红。史提芬这才操着老口子伦敦腔,优雅的说道:“water,Please。”
侍应生回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胖子尬笑了一声,翻开了菜单,上面就没有一句中文,全是英文,他立即把菜单推给了瘦子,仿佛那菜单烫手,“冯sir,你来点吧。”
瘦子立即摆手,“我食乜嘢都OK喔!”他看向旁边的中年妇女,“还是黄嫂来点。”
“我英文只识得hello,byebye,OK,要我点不是为难我么?”
史提芬笑了笑说:“你们可以拿手机啊,用翻译器来点。”他转身时,又说道,“不用客气。”
三个人连忙向站了起来史提芬鞠躬,目送着史提芬回和他一起走向走廊的尽头。
“这里算是中环比较老派的私人会所,尤其是中午不会有什么闲杂人等来.....”史提芬带着三个人走到了一处天鹅绒帘幕半遮掩的角落卡座,站在旁边的侍应生立即掀开了幕帘,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主厨是Kimbal puck,在香岛排名算是前十,虽然他一般中午不出来,但今天我打了电话,说您会过来,他还是很高兴为您服务。”
林怀恩笑了一下说道:“没必要这样客气,其实我对吃的没有那么讲究。”
“林少,我们活着,赚钱,不就是为了讲究吗?”史提芬优雅的摘下了礼帽,像是杂耍般的抛给了旁边的侍应生,随后看向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更何况这也是一种震慑力。您可能不懂这些穷人,他们就是一群胆小怕事又贪得无厌的野狗,看到软弱的人就想上去撕咬几口,看到强大的人就想匍匐在脚下成为家犬.....”
一旁的胡老头苍老的脸色掠过一丝不自然,但迅速被谦卑的笑容掩盖。
他先是笑着坐了下来,“他们为自己争取权益很正常,这样说还是不太合适。”他耸了耸肩膀,带着点自嘲,“也许我只是在为自己的天真买单。经验不足,诚意不够,才会翻车。”
“不,不,不,林少,您还年轻,和这些人接触的太少,不管你怎么做,他们都会想办法黏上来.....”史提芬笑着看向了百叶帘,从打开的缝隙中能看到那三个租客代表正举着手机,不知所措的扫描菜单,而站在旁边的侍应生一脸的不耐烦,“您不应该对他们心存任何怜悯,他们就是水蛭,只要沾上了您,可就不是破点皮那么简单,它们会钻进你的血管,直到吸干您最后一滴忍耐,叫您恨不得将他们甩在地板上,用脚狠狠的碾死。”
林怀恩的教养让他无法接受这么刻薄的评价,他摇了摇头说道:“其他的事情我不清楚,但就这件事而言,我有责任。”
史提芬拍了拍巴掌,“令人敬佩的古典主义道德。”他意味深长地笑了,指尖在灯光下轻点了下胸前那枚金光闪闪的勋章,大笑着说道,“不像我这个‘太平绅士’,勋章是金的,手段却是黑的。”
他不确定史提芬这番话是自我调侃,还是隐晦讽刺,他迎着史提芬的目光,淡然的说道:“我没有您说的那么有道德感。我的行为更多的只是多年教育的惯性,我的内心....”他停顿了一下,认真的说道,“远没有那么真诚。”
“啊哈!”史提芬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这就对了!当您解开道德的束缚,想要解决问题就会变得极为简单。”他又转头看向外面的三个人,就像欣赏笼子里面的动物,“知道我为什么要求他们推选出三个代表吗?”
“因为人多嘴杂,难以统一?”他回答道。
“那只是最无趣的原因。”史提芬狡黠地笑了,他抬手从冰桶里夹了一块闪亮的方冰,放在了林怀恩的水晶杯里,冰块掉落,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林少,穷人的团结,比阳光下的冰块还要脆弱。选出来的代表,往往是他们中稍微有点头脑和威望的。而我们撬动杠杆,只需要搞定这几个支点。”他声音压得更低,充满诱惑,“比如,我们可以私下和他们沟通…每个人十万块,买他们和我们配合,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干?”
“如果有人不接受呢?”他问。
“不接受?”史提芬半举起双手,夸张的笑了笑,仿佛在说“那更有趣了”,“那就散播点小道消息,说他其实已经偷偷拿了我们的钱,正在为自己争取更好的价码…让他在自证的泥潭里挣扎吧。对于这些临时组建的团体,信任一旦破裂,自然而然就会从内部瓦解。”
林怀恩扶额:“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当然有必要啊!”史提芬的微笑在灯光下就像是外面玻璃大厦的反光一样冰冷,他得意的说道,“我亲爱的林少,我们的目标可不仅仅是分化他们,而是控制他们,让他们变成我们的武器,反过来去威胁姓罗的。只要能控制这些租客,我们只需要投入一点‘象征性的激励’,让他们团结起来,每天派人在楼层轮班值守。一旦对方试图清场,就叫他们立即报警,上演一出…嗯…充满激情的市民与黑道人士对抗的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