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政变……
那就说得通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后知后觉，连这么明显的事情都没看出来。
可想到连走进这间会议室的资格都没有的哥布林，他又觉得自己也不算后知后觉。
彻底豁出去的阿斯蒙已经顾不上什么内阁之中的制衡。
他敲着手中的木槌，让混乱的会议厅重新肃静下来，随后用庄严而清晰的声音宣告。
“既然真理部已经宣布了紧急时刻，那么我以首席大臣的名义，向深渊会议追加紧急提案——”
“弹劾宗教大臣哥力高·索伦。”
这大概是地狱承平日久五百年来，最危险的一次内斗。本该为局势降温的他，却不得不将大家带到无法回头的位置。
他现在只能相信，那个降生于神殿的人类魔王，的确是带着魔神的使命来的……
否则他只能说，他们所有人都输了。
“在讨论新增内阁席位之前，看来我们不得不清理内部的叛徒。”
阿斯蒙看向内阁席。
“举手表决吧。”
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卡拉莫斯很快把手举了起来，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甚至没有看哥力高。
这个模样阴柔的魅魔只是盯着自己的指尖，又透过指缝看向穹顶上那盏巨大的吊灯。
第二个是凯撒。
血族亲王咧嘴一笑，露出了挂在嘴角的尖牙。
那笑容像极了坐在雷鸣城科林大剧院里的观众，在等待许久之后终于看到了喜闻乐见的戏码。
不愧是他看好的小伙子！
有他当年打遍魔都无敌手的风采了！
内务大臣艾克·费尔姆紧随其后。
他像是终于睡醒了似的，眼皮微微抬起，手也跟着抬起。
最后举手的是经济大臣托尔·布劳戈。
这位炎魔大臣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将手举了起来。
他确实答应过哥力高一些事情，甚至和哥力高达成了协议。然而协议归协议，他可没说过要和这家伙一起合葬。
阿斯蒙低垂了眉目。
提案由他发起，他无需举手。
随着砰的一声，会议槌落下，宣告了魔神内阁的决议。
“一致通过。”
随着这句话落下，会议席上再次出现了压抑不住的骚动。许多人都是奔着决定地狱未来的会议而来，却没想到见证了哥力高的陨落。
有人震惊地看向内阁席。
有人低头整理文件，仿佛这样就能躲开历史的审视。
记事官犹豫很久，最终还是将哥力高的结局也写在了会议纪要本上。
阿斯蒙看向哥力高，声音恢复了平稳。
“哥力高阁下，请你交出宗教大臣印戒，等待内阁审查。”
哥力高站在圆台的边缘，与罗炎遥遥相对，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首席大臣的讲话。
阿斯蒙继续说道：“我会成立公平公正的调查组，名单会由你自己过目，确保你的体面。”
他停顿了一下。
“前提是你配合。”
这是最后通牒。
真理部的神官们面如土色，没有人起身。
而那些由哥力高亲自提拔的恶魔们更是紧闭着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恨不得从会场里消失。
他们的仕途大概是到头了。
哥力高看着这一幕，魂火在颅骨中寂静地燃烧。
这群懦夫。
他们把地狱卖给了一个披着恶魔外衣的人类，让唯一忠诚于地狱的他成为了孤家寡人。
他们——
迟早会后悔的。
哥力高的下颌缓缓张开，阴森的笑声再次从白骨之间挤了出来，而这一次竟带上了些许痛快。
会议厅里的空气像是结了一层霜。
他抬起头，眼眶里的魂火彻底燃烧起来。
“没有人能审判我！”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大厅上方的穹顶为之一暗，挂在墙上的烛火更是剧烈地摇晃。
下一刻，死气从他的法袍下爆发出来。
那身黑色的法袍开始膨胀，袍角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撑开，里面传出凄厉的嚎叫。
墨绿色的纹路从哥力高的脚踝之下爬出，渗入了黑曜石地板，像一根根从坟墓中钻出来的枯骨，贴着圆台的边缘向周围扩散！
深渊会议厅的温度急速下降。
几名靠得较近的年轻官员脸色发白，嘴唇肉眼可见地失去血色，眼中写满了惊慌。
“死亡骨域……”
有人低声说出了那个名字。
真理部的神官们更是脸色惨白。
他们太清楚这是什么了。
那是哥力高的领域！
同时也是他之所以能稳坐宗教大臣之位的真正筹码！
阿斯蒙的影子在脚下骤然拉长。
凯撒按住扶手，猩红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卡拉莫斯下意识做好了应对冲击的准备，可哥力高却没有冲向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
黑色法袍下的死气轰然卷起，在哥力高的身后撕开一道幽绿色的裂缝！
他要逃走！
阿斯蒙瞳孔收缩，正好对上了哥力高的狞笑。
“这场会议是我输了，但你们也别得意太早！你们迟早会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而到了那时你们就会发现，我才是正确的！”
他还没有完！
只要不被当场拿下，一切都还有转机！
索伦家族在地狱经营五百年，在地下世界的势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可不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宣判就能斩断的。
只要他逃出了魔都，回到索伦公国，进可杀回魔都一雪前耻，退可带着亡灵们割据一方！
至少——
北境荒原上的朋友，仍然站在他身后！
到那时候谁审判谁，还真不一定！
幽绿色纹路爬过黑曜石圆台边缘，眼看就要爬上议员们的会议桌。
然而就在哥力高就要钻入幽冥之力撕开的裂缝中时，那向外不断蔓延的力量忽然停住了。
它们卡在地面上，前端还保持着蔓延的姿态，像一条条被晒干在沥青路上的蚯蚓。
会议厅中，恶魔们听见了齿轮咬合的轻响。
咔哒——
那是钟表走动的声响！
格里恩下意识低头，只见那黑曜石圆台的倒影里，竟出现了一枚暗金色的时钟。
三根指针以不合常理的规律飞快地转动，仿佛将会议厅的中央拽入了一片错乱的时空。
这是……什么情况？！
格里恩茫然着，看不懂发生了什么。
而身在局中的哥力高同样看不懂，颅骨中的魂火骤然收缩。
怎么回事？
他强行抬起手，勉强挣脱了指针的束缚，可他的领域仍然牢牢被钉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
而那抬手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以至于明明裂隙就在他身后不远，他却一步也迈不出。
他的领域似乎卡住了！
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定格在了开始与结束之间，进退不得。
哥力高几乎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内阁席。
阿斯蒙？
凯撒？
卡拉莫斯？
不——
他们实力确实强，但还没有强到能碾压他的程度！
尤其是他的领域先一步展开，哪怕他们联手，也绝不可能在一瞬间将他控制住！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会联手，也不可能为了其他恶魔的胜利果实和他以命相搏！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哥力高缓缓转头，看向罗炎的眼神，渐渐带上了一丝之前未有过的惊恐。
是这家伙！
“失序之钟。”罗炎的脸上仍旧带着温和的笑容，暗紫色的发梢随着狂涌气流轻盈飘动。
“抱歉，我刚才在想……该给我的领域取什么名字好，所以忘了投票。”
顿了顿，他看向一旁，
“那边的记事官，记得把我的赞成意见也记上。”
做会议记录的记事官已经吓傻了。
听到这句话，他才回过了神来，下意识往本子上写了几笔。
格里恩坐在角落，目瞪口呆地看着罗炎学弟。
领域？！
等等——
他已经是半神了？！
格里恩知道罗炎很强，却没想到他这么强，以至于和印象中那个儒雅随和的学弟完全对不上号。
不过他很快又想到，好像只有半神才能被推举进入内阁，于是一瞬间就释然了。
唯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为何罗炎学弟不受魔王管理司传送阵的影响。
按理来说，实力越强，越容易受到亚空间的侵蚀。
难道……
是因为他特殊的领域吗？
坐在会议厅边缘的魔王管理司副司长理解不了，坐在内阁席位上的大臣们同样理解不了。
凯撒的眼中浮起了一丝凝重。
他知道罗炎最近晋级了半神，却没想到这小子的实力这么强，竟然按住了这个活了千年的巫妖！
就算是他亲自出手，想要将哥力高拿下也是得费一番力气的，并且还得提防那家伙的后手。
想到这里，凯撒的眼角不禁一阵抽动。
可惜了。
让帕德里奇的狐狸精抢先了。
看着被牢牢控制住的哥力高，阿斯蒙的眼神同样凝重。
这位影魔出身的首席大臣，一眼便看清了罗炎手段的本质。
这家伙猜到了哥力高不会束手就擒，早在他们开始投票的时候，就提前下手了！
那面逆转的暗金时钟，将哥力高领域的展开过程硬生生卡在了开始与完成之间的夹缝中。
那无法完全展开的领域，就这样形成了一座封闭的囚笼，让哥力高被自己的领域锁死了！
这位新任第七大臣，比他预想得还要难对付……
“罗炎！我和你拼了！”
哥力高嘶声咆哮，幽冥之力从他胸腔里喷涌而出，仿佛无边的海啸，就要将整个会议厅淹没！
黑曜石地面开始震动。
几名低阶恶魔捂住胸口，险些跪倒在地，脸上俨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凯撒准备出手了，阿斯蒙脚下的影子无声扩张。
然而，有人却比他们更快。
几乎就在哥力高暴走的同一时间，一道黑色火焰沿着黑曜石地板的纹路，蔓延到了他的脚边。
它紧贴着地面的缝隙游走，没有烧毁任何一张桌椅，更没有点燃文件，甚至会议厅的温度都没有升高。
那火焰安静得就像一条黑蟒，趁着穹顶光芒黯淡的一瞬，趴进了会议桌下的阴影。
以至于一开始，根本无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直到它爬上哥力高的法袍！
“啊——！”
哥力高第一次发出惨叫，那凄厉的声音让躲在角落的格里恩心头一颤，就像看见了游荡在坟前的厉鬼。
黑炎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哥力高的法袍，进一步咬上了他的脚踝，接着瞄准了他的灵魂！
那是巫妖最宝贵的东西。
也是他力量与存在的根本！
哥力高身上的幽冥之气疯狂翻涌，试图催动全身的力量将黑炎扑灭，可却动摇不了那诡异的火焰分毫！
他就像抱薪救火一般，非但没有让火势降下去，反而让那熊熊燃烧的黑炎烧得更加猛烈了。
“转移——”
哥力高猛地抬手。
他的指骨间浮现出一道复杂的亡灵符文，试图强行打开亚空间通道，随机传送到魔都上百公里外的地方。
他其实本不想用这招的，毕竟会留下可追踪的痕迹，还会让自己陷入长时间的虚弱。
可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然而，哥力高很快发现，自己担心的有些多余。
那墨绿色的符文刚刚浮现在空中，就连同他周围的领域一起，被拉入了失序的时钟！
亚空间的通道无法打开，哥力高眼眶里的魂火剧烈晃动，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逼近。
不——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活了一千年，岂能输给一个连百年都没活到的小辈？！
“休想……拿下我！”
哥力高嘶吼着，使出了最后一张底牌。
他在魔神殿的深处还有一具替身亡骸，会在他死亡之后接纳他的灵魂，让他沉寂一段时间之后再次苏醒。
不过这么做的副作用更大，他得放弃哥力高这个名字，甚至放弃索伦家族，装很长一段时间的孙子。
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哥力高一边咬牙承受着黑炎的灼烧，一边等待着灵魂深处的回响。然而很快，他便陷入了新的困境。
被他藏在魔神殿深处的替身没有回应！
它感受不到他的死亡！
“这不……可能……”
哥力高终于彻底地绝望了。
他藏在袖袍中的告死魔典自动翻开，泛黄的书页上浮现出亡灵经文。可这次和刚才一样，他刚刚动手，那黑炎便顺着袖口爬了进去，掐灭了他挣扎的最后一丝希望。
承载了无数寂静咒文的魔典化作灰飞，底牌尽失的哥力高惨叫声陡然变得高昂。
这一刻，他就像一具油尽灯枯的老尸，看得会议席间的真理部神官们浑身发凉。
没有人敢救他。
包括他亲手提拔的亲信，和他点拨过的学生。
罗炎看了一眼卡拉莫斯，随后又看向阿斯蒙，语气仍旧温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这算不算将一场叛乱扼杀在了摇篮里？”
哥力高正在黑炎中哀嚎。
那声音在会议厅里回荡，刺得不少人头皮发麻。
阿斯蒙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哥力高，又环顾了一眼内阁席位上的几人，最终缓缓点头。
“做得好。”
这句话多少带着些挽尊的意味。
或许，今后魔神内阁可以直接改名叫罗炎内阁了。
罗炎微笑着点头，对这位首席大臣给足了面子，并没有因为他试图制衡自己而让他难堪。
“过奖。”
黑炎烧得越来越安静。
哥力高的惨叫逐渐变低。
罗炎松开了控制他的领域，因为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用不了多久，他的黑炎就会将这只巫妖烧成灰，连一丁点魂火的余温都不剩下。
那具白骨身躯踉跄了几步，跪倒在圆台边缘，指骨死死抓住桌沿。
吱呀——
刺耳的声音灌入了每一个人的耳膜，也让真理部的神官们屈辱地将视线挪开了。
哥力高抬起头，那颅骨中的魂火已经小到只剩下两颗绿豆般大小的光点。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也许是诅咒，也许是求饶……但无论是什么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对于失去一切的他而言，没有人会在乎他想说什么，以及还有什么未完成的理想。
他在地底熬了一千年，终究还是没能堂堂正正地走到地上。
那颅骨中的魂火猛地一暗。
伴随着“咔嚓”的声响，风化的白骨散落一地。而失去支撑的黑袍像被抽走骨架的幕布，软塌塌地落在骨灰旁。
幽绿色纹路从地面上寸寸褪去，崩塌的死亡骨域像被潮水带走的污渍，在这黑曜石地面上连一丁点痕迹都不剩下。
会议厅里不知第几次陷入了死寂。
真理部神官们面如土色，有人滑到了桌子底下，有人瘫坐在位子上。虽然他们还活着，但看起来就像已经走一会儿了……
卡拉莫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胜利的芬芳，那张阴柔的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笑容。
赞美巴耶力——
果然，您最终还是选择了魅魔！
抱着双臂坐在会议桌前的凯撒同样是如此想法，只不过这句话中的魅魔换成了血族。
阿斯蒙久久不语，似乎是在思考以后的事情。
除了梅卢西内家族和科林家族这两个最大的赢家，会议厅里的绝大多数恶魔都与阿斯蒙一样。
谁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看得最开的人反而是坐在会议厅角落的格里恩。
他的脑海里只剩一个荒唐的念头。
至少，魔王管理司的预算是保住了……
虽然那大概是整个会议厅里最不重要的事情，但却关乎着格里恩司长最核心的利益。
罗炎收回了手，散去了最后一丝燃烧的黑炎，随后朝着站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侍者招了招手。
“来把地上的骨灰扫一下。”
那侍者不敢犹豫，更不敢用魔法敷衍，连忙拿着撮箕和扫帚上前，将哥力高的骸骨扫走。
至于那件漆黑的法袍，罗炎随手扔进了储物戒指里，没准作为证物以后还用得上。
替巴耶力执掌真理部整整五百年的哥力高·索伦，就这样屈辱且潦草地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