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刷子在甲面上刷来刷去的声音在昏暗的宫殿里回荡,塔莉亚伸出铁皮瓢,从真菌木制作的大木桶舀起一大瓢水,浇在萨麦尔头盔上。
“我很失败。”萨麦尔说。
“你才不!”塔莉亚握着大刷子,在他头盔顶上用力刷着,以至于头盔随着刷子的动作而来回摇摆。
空气里飘着微弱的花朵香气,巨大的木桶里盛满了热水,漂着米粒大小的金黄色碎花瓣,来自地下城里一种细小的荧光花朵。
萨麦尔坐在王座厅的台阶前垂着头盔发呆,塔莉亚系着条粗布围裙,挽着头发,提着硬刷子在他身上里里外外刷来刷去。
尽管萨麦尔已经用火山区域的高温蒸汽喷灌过身躯,用火焰灼烧过甲面,但是内部的关节死角仍然残留着曾经填充死体肉留下的腐烂物与污垢——而且,终日与腐尸魔等死灵为伍,也让他的身躯带有病态的腐臭气味。
“我问了莱桑德他们对于肺炎的治疗方式。”萨麦尔低声说,“你敢相信吗?他们对于疾病没有任何头绪,唯一的治疗方式就是在呼吸道与肺部溃烂之后喝治愈魔药,状态好转,再溃烂,再喝,直到溃烂停止,或者买不起治愈魔药死亡为止。”
“我印象里,弗洛伦王国的那些疫病学者有快速根治疾病的手段。”塔莉亚取下他的头盔,把头盔泡在水桶中,像是洗碗一样刷洗着内部的死体肉残留物。
“你指的是,开膛破肚,把被细菌感染溃烂的肺整个切下来,然后把残躯浸泡在六十升的治愈药水中,连着泡三个月,是吗?”萨麦尔的头盔在热水中咕噜噜地冒着泡,“是,莱桑德说了,那是超级昂贵的流程,一般人根本负担不起。难怪那什么医学院的医生只学解剖学,原来治病就是把生病部位切下来,剩余的玩意扔到治愈魔药的大缸里,过几个月就好了——这未免也太落后、太依赖于魔药了!”
“你总是习惯于用你故乡的智慧水平来衡量这里,我亲爱的异乡流浪小王子。”塔莉亚把头盔洗干净,用干净的粗布擦干,又把两条臂甲与胸甲搬起来,放在热水中浸泡内部的污垢残留,“你的故乡不使用灵能,发展了多少年?”
“从聚居为稳定的小规模城市开始,大概……五千五百多年?”萨麦尔不太确定地回答。
“那真是古老而辉煌的世界……甚至不使用灵能。”塔莉亚出神地幻想着,“我们的世界最早只能追溯到只有一千多年的历史记录——只有一千多个四季更替。”
“这已经不少了。仅仅一千多年就能发展到这个程度……”萨麦尔的头盔嗡嗡地说,“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这里的学者理应已经能……”
“这里的科技发展并不依赖于学者,萨麦尔。”塔莉亚把胸甲和臂甲刷洗干净,慢悠悠地捞出来擦干。
“科技完全依赖于众神,依赖于灵能科技,众神教给我们那些神秘符文的形状与魔药的工序,我们只需要知道如何使用,如何操作,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学者们所有的课题,都是关于众神遗产的,关于如何用不同的方法利用众神遗产。和遗产无关的东西都没有意义。”
“众神并没有教过什么那些什么——微小得看不见的细菌?什么抑菌成分?魔药学里从来没有提到过这种东西,它跟灵能没关系。”
“但我和锁柯法的扫描仪里都能看到——【细菌性肺炎】,清清楚楚!”萨麦尔辩驳着,“扫描仪也是众神的产物,祂们必定知道疾病的原理,只是没有教过这里的人……”
“或许吧——谁知道呢?”塔莉亚摇头,“但学者们是不会研究任何与灵能无关的东西的。”
“这又是为什么?”萨麦尔问。
“因为这里最强大的力量,全都依赖于灵能运作。”她耐心地刷洗着萨麦尔腿甲关节死角中残留的黑色肉泥,“包括什么魔动机械,什么淬魔锻造,什么符文魔法,什么魔药。和灵能无关的东西是不会被重视的。”
“世界的宫殿建立在灵能的地基上。如果失去了灵能,那么一切都会倾塌。”
“没有灵能,就没有植物催化魔药,耕地的产量会变成自然生长状态下的百分之一,人类会陷入饥荒。”
“没有灵能,就没有那些魔动工坊,各种物资的加工都需要手动进行,等到人类被冻死一大半都未必能造出足够多的衣服。”
“没有灵能,就没有了符文风帆,舰船只能靠着自然风前进,会被海洋中的风暴轻而易举地追上,被海浪一口吞掉。”
“灵能带来的便捷是无法想象的。如果失去灵能,人类会活得像是披着兽皮的野蛮人——像是乞丐一样。”
“但是你说过至今都没有找到灵能再生的方法……”萨麦尔一愣。
“确实如此。”塔莉亚捧起散发着淡淡花香的头盔,心满意足地用鼻尖轻轻碰了碰盔顶,将头盔放回身躯上,拼凑回去,“啊,你现在闻起来好多了,只可惜我每次抓着你狠狠洗个澡,洗完还不到两天,你身上就又一身腐臭味儿……”
“也就是说,失去了灵能,魔族会灭绝,会毁灭,人类会退回到肮脏黑暗的奴隶制中世纪?”萨麦尔发呆。
“嗯哼。”塔莉亚轻快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为什么这样——淡定?”萨麦尔恼火地起身,“一切都会毁灭,一切美好都注定结束——”
他语无伦次地结巴着,哐啷哐啷地在王座厅中走来走去。
“一切努力都没有意义。”他疲惫地说,“我不明白——这一切有什么意义。按照众神的设计,你会死,魔族会死,人类会在世界战争中陷落到黑暗的中世纪,而我是按照一具遵循指令的杀戮机器设计的——如果我加满了灵能燃料,我也会辛兹烙一样老年痴呆,用你们尸体的腐肉与骨头制造人偶,然后再去杀更多人——”
“一切都……无法改变。”他慢慢坐倒在地,“祂们,祂们精心设计好了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参与者,让这个世界在被遗弃之后,有条不紊地静静走向末日……”
“我本以为阻止幽魂骑士与其他死灵就能阻止末日,我本以为阻止世界战争就能阻止末日,但现在你告诉我,最终的结局是灵能消失,一切堕落到黑暗中世纪,死灵与战争都只是加速这个过程的辅助手段?”
塔莉亚看着他惨白中带着幽青的高大身影在王座厅中哐啷哐啷来回踱步,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辛兹烙疯掉了,因为他给自己加了太多的灵能燃料,现在他头盔里只剩下神志不清的胡乱攻击。”
“莱桑德病倒了,被我与那腐尸魔们在无意中感染,他还想着阻止战火,我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拼命守护的一切,都终究会被世界夺走,我拼命想要挽救的一切,全都即将永远消亡。”
“这……有什么意义呢?”
他的手甲捂着头盔,微微颤抖着,试图在头盔上摸索着自己不存在的眼睛,将其挖出来,就不必再看到这个世界。
“喂。”一只手按在他肩甲上,把他按在台阶前坐下,他无措地跟随着那只手的牵引,慢慢坐在台阶前。
但意想不到的是,那只手忽然一用力,将萨麦尔的上半身拽得偏向侧面,侧躺下来,头盔不偏不倚,枕在她的膝盖上。
“我有提到过魔族的理念吗?”塔莉亚捏着一朵淡金色的小花,别在萨麦尔的头盔中。
明亮的金黄色花瓣是半透明的,为面前倾塌的世界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萨麦尔略微挣扎了一下,但是被塔莉亚紧紧抱住。
“不不,不,不行,听我说完,笨蛋盔甲。”她轻轻拍了拍头盔的侧脸。
“死亡,对于我们来说并不可怕。”塔莉亚纤长的手指在头盔上轻轻敲了敲,“我们的生命漫长,长得令人难过,令人厌倦,令人疲惫。我们的生命也短暂,在永恒的天空与星辰面前,数百年也只是眨眼一瞬间。”
“对于魔族而言,唯一可怕的是虚度生命——因此,我们渴望着传奇,渴望着盛大的事业,渴望着经历,渴望将生命的旅途雕琢成独一无二的工艺品。”
“所有人都会死,萨麦尔。”她低头与萨麦尔头盔中的黑暗空洞对视着,“我本以为我会在逃亡途中被猎杀者处死,但是一颗星星坠落到我身边。我能够幸运地和你经历这么多,我已经不需要再惧怕死亡了。”
“而你,你不需要给自己承担过多的责任。因为灾难与末日本就不是你的错。”
“你唯一需要的,就是做你觉得正确的事情,不要考虑后果,不要在意成败——反正无论如何,最糟糕的也只是世界末日而已。”
“等到世界末日到来的那一天,我会在你身边。”
她低头望着自己膝盖上萨麦尔发呆的头盔,最终笑了笑。
“安心躺着休息一下吧。”她轻轻抚摸着萨麦尔的盔面,“我没办法对你说什么一定会好起来的之类的,那些没办法保证的话,我只能告诉你……”
“无论情况有多么糟糕,我都会在你身边。”她轻声耳语着,看着萨麦尔在自己膝盖上陷入了幽魂骑士休憩时特有的那种沉重的发呆状态。
他有多久没有过这样的休憩了?塔莉亚轻抚着冰冷的盔甲,望着头顶缠绕着淡金色小碎花与藤蔓的门廊上落下枯叶、碎花瓣与毛茸茸的种子小球,飘来飘去,掉在萨麦尔肩甲上,像是暖和的棉被。
甲胄上散发着淡淡的花香,一支淡金色的花朵别在白铁盔面的黄金泪痕上。
……
昏暗的骑士墓中,圣铁禁闭室前。
“萨,萨麦尔不在,我们要怎么办?”锁柯法问。
“他什么都没安排,就这样含含糊糊走了,这完全不像他的作风。”安士巴隆隆地说。
“萨麦尔不在,我就是老大!”拉哈铎站在五骑士之间,得意洋洋地转着圈,“我,作为第一个投奔萨麦尔的骑士,理所当然地是萨麦尔的首席副官!”
“在萨麦尔状态不佳的时候,我将全权负责幽魂骑士众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