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喀纳平原的落棘城小酒馆,偶然见过一面。”根冠骑士平静地又端来一碗递过去,“苏丹的亲卫。”
一旁的巴赫穆被肉汤羹呛住了,咳嗽起来。
“苏丹怎么了?”雅丝敏不动声色,“我们在外当冒险者很多年了,不知道苏帕尔帝国的局势如何。”
“我不知道。”根冠骑士温和地回答,“我不关心所谓帝国局势,所谓世界动荡,它们太大,也太空洞。我只希望能照顾好我身边每个具体的人。遗憾的是,为了实现这个渺小的愿望,我不得不跻身于这张过于巨大的棋盘。”
“啊,那么……你想要什么?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连金子都丢在了沙漠里。”雅丝敏灌下第三碗肉汤,感觉身躯渐渐恢复了活力,“想要我的身体吗,祭司大人?”她抹了把脸,眯起绿眼睛,调笑着伸手去摸面前根冠骑士的胸甲。
“雅丝敏。”巴赫穆低声警告,“不要对这位大人无礼。”
“身体?我们不缺尸体素材。”萨麦尔下意识回答,“这里有成吨的劣等血肉,活人比死人对我们更有价值。”
巴赫穆倒吸一口凉气。
萨麦尔没有多想,望着雅丝敏,看着她脸上僵硬的表情之后,忽然回过神来。
“哦,原来是那个意思啊。”他平淡地摆了摆手,“不了,谢谢。我更渴望技术与创造,如果你能提供你身上的医学技术的话,我会不胜感激——另外,我已经有恋人了。”
他确实没有反应过来——幽魂骑士的冰冷让他对理性之外的事情都没有多少感觉。
或许也和工程建设系统的影响有关,最近他反倒对神代遗物的那些精妙设计方式越来越感兴趣了,以至于每次看到有趣的遗物与自动机结构都会感到兴奋与感慨,不由得啧啧称赞。
“噗哈!”普兰革笑了起来。
“呃……”雅丝敏僵硬地抬头与萨麦尔对视着,微张着嘴,绿色的眼睛不安地漂移着,瞳孔在他的头盔与自己按在对方胸甲的手掌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她迟疑着,慢慢用指关节敲了敲对方的胸甲。
铛铛~胸甲发出空洞的回声,坦然地告诉对方里面空无一物。
“大人……请您原谅她的冒犯无礼。”巴赫穆支撑着起身,屈膝半跪在地。
“呃……”雅丝敏尴尬地收回手,一点点挪动着脚步,退到巴赫穆身侧,慢慢屈膝。
“请原谅僭越,幽魂骑士大人。”她低声说。
“我倒还没有心胸狭隘到开不起玩笑的程度。”萨麦尔摆手,“不过,二位的状态恢复速度真是惊人,这么快就能正常行动了,真是难以置信的生物结构。”
“哎呦,为什么不继续了?害怕被四台魔族生物挖掘机来回碾磨成碎渣吗?”普兰革揶揄,“真遗憾。我们的领袖不缺尸体,但我正好缺两具珍贵的解剖素材——要是你继续做点什么,惹恼了地下城里的那位,她没准会把你切开送到我这里。”
“你不能解剖他们,普兰革。”萨麦尔扭头摆手,“他们不是野兽,而是具备道德与文明的人类——他们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想的是互相救助,而不是互相吞噬。”
“这怎么可能呢?他们体内的消化器官组都做了食尸免疫的特化——难道植入代谢负担那么严重的器官只作为摆设?”普兰革问,“喂,你们俩没有互相吃吗?”
“不,我不会吃他……在野外生存时,我们利用那套器官组摄食腐肉、生肉与有毒物质……吞噬魔兽更高效……”雅丝敏低声说。
“太失礼了,普兰革。我和德克贡救下他们的时候,一个人在昏过去之前竭力指着同伴的方向,要求我们先去救她的同伴。另一个人在昏迷时,还在神志不清地恳求同伴吃掉自己活下去。”萨麦尔耸肩,“我算不上什么滥好人,不过我认为这很有说服力,值得我们救助。”
“遇到危险时一哄而散、互相捅刀的土匪只会让我感到不快,食物充足、却依然要同类相残的低智力牲畜猪人更让我看了就恼怒——但是这两位的行为,着实让我心情很好!啊!我很乐意伸出援手。简直就像我们第一次见到莱桑德一样,我尊重这样的人,能够结交这样的人,也让我感到骄傲与快乐。”他柔和地微微颔首,伸出冰冷的手甲将两人拉起来。
“大人,我们身上什么都没有。”巴赫穆低声说,“尽管很感激您的救助,但是我们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什么回报,恳请您……”
“是啊,他说得对!也许我们应该自己拿点回报——你能想象解剖他们可以获得多少生物学和医学技术吗?他们两人是活生生的神代生物学技术结晶!”普兰革插嘴。
“回报什么的就先欠着吧,欠多久都可以,这种小事无所谓。什么时候想起来了,随便意思意思即可。”萨麦尔随口说,“如果说救人完全不要任何回报,未免也太虚伪。但如果说只为了昂贵的回报救人,未免也太荒诞。”
雅丝敏与巴赫穆对视一眼。
“我是这里的领袖,你们可以称呼我为萨麦尔。”他摆了摆手,示意回报的话题可以跳过去了。
“雅丝敏-阿什卡。”
“巴赫穆-达利乌斯。”
两人躬身行礼。
“先在这座建筑中好好休息,两位。”萨麦尔招呼着同伴们,“我们还有事情要忙,等你们伤口完全愈合,彻底恢复了状态,有事再慢慢商谈。”
他带着自己的同伴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萨麦尔大人。”雅丝敏下意识高喊,“我们的活动范围是……我们是被软禁了吗?或者……”
巴赫穆试图阻止同伴这胆大包天的行为,但已经太迟了,雅丝敏已经把如此冒犯的话说出口。
“什么软禁?”萨麦尔困惑地扭头,“你们想去哪里都无所谓,唯一的要求是不要说出这里发生的事情。要离开的话提前说一声,我会送你们穿过周边区域的游荡死灵。”
“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整个骸心腹地……随意闲逛?”雅丝敏迟疑着。
“是,随意。戴铜盔的死灵和周边被金属敲击声控制的死灵都不会主动攻击你们。如果担心被死灵袭击的话,可以带上那个铜盔腐根球,它也能阻止范围内的死灵攻击。”萨麦尔耸肩,“但不要太靠近施工区域,可能会被崩裂的碎石砸伤。”
“还有地下城核心区与骑士墓的地窖。”安士巴补充。
“哦,对,还有这些危险的部分。谢谢提醒,安士巴,我险些忘了。”萨麦尔反应过来,“如果有什么生活需要的话,跟那边那个带头盔的腐根球说,它会与其他同伴通讯,给你们送过来——按照普兰革的诊断,你们现在可能会需要糖分来补充沉重的器官代谢负荷,正好糖素生产线刚刚开始小规模运行,不必客气,这里有不少糖浆。”
他带着两位高大骑士与那个瘦削的人类转身离去,戴头盔的骸铸战士紧随其后,头顶锁链之网的阴影中窸窣作响,腐尸魔也随之游动,消失在黑暗之间。
殿堂中瞬间空空荡荡,只剩下两人傻坐在刚刚铺就的潦草床铺边发呆。
“哦呀!”头顶冥铜钟型盔的腐根球抱着半截锈铜树枝,摇摇晃晃地坐在他们床头。
巴赫穆呆坐在床边,困惑地打量着周围的每一件事物。
“我在做梦。”雅丝敏伸手戳了戳腐根球,“这太荒诞了,我怎么会梦到这种东西?”
她向后仰躺下去,躺倒在一堆蓬松的白色纤维之间,柔软,光洁,透气而舒适,像是某种丝绸与棉花的结合体,看起来粗陋的床垫,比总督府邸的床垫质感更柔软。
“这用来铺床的是什么?”她皱着眉头,在床上滚了半圈,感受着松软与光滑结合的奇妙触感,“友善的死灵,奇怪的幽魂骑士,仁慈的骸心君主,弗洛伦学者,魔族风格的华丽建筑……我甚至连他们用什么铺床都搞不懂。”
“我无法相信这种童话故事中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巴赫穆低声说,“沙漠中迷失的孩童,误打误撞闯入被众神隐藏的神秘遗忘国度,因为善良而受到嘉奖——妈妈的童话故事是真的!”
“假的,Ahmak。”雅丝敏懒散地在床上打滚,“我可不是什么善良的人——我才不信任这群装模装样的家伙,他们一个装好人,一个装恶人,最后让好人获胜,博取我们信任——这是很基础的欺诈方法。”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巴赫穆问。
“我也用这招骗过人。”雅丝敏哼了一声,眯起蛇一样的绿眼睛,“走,我们去他们不让我们看的地方瞧瞧。”
“这触犯了童话故事的禁忌。”巴赫穆警告,“不守规矩、贪心和不听话的孩子会被胡狼叼走!神秘的遗忘古国也会变成一堆沙子消失掉!”
“你几岁啊?”雅丝敏问,“我以为你已经当爹了,至少也满十八岁了。”
“三十一。”巴赫穆回答,“或者三十二,我有点记不清了。”
“好了,大宝宝,跟二十二岁的大姐姐来看看,这些死灵藏了什么诡计东西。”雅丝敏翻身从床边跳下来,舔了舔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