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虚弱的咳嗽声在小屋中回荡,夹杂着虚弱而嘶哑的喘息。
熔塑石小屋中闷燃着暖炉,炙热的碳火在其中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多余的烟尘从上方的烟囱中冒出,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笔直向上的模糊灰色痕迹。
窗户被布片遮挡,为了防止冷气渗入,用布条把缝隙也填住了。
房间中异常昏暗,只有半熄灭的碳火散发着暗淡而微弱的红光,将黑暗中的每一个物体边缘都罩了一层薄薄的浅红色。
紧挨着炉边放置着一只大铁盆,盆中盛满了清水,水面被碳火的温度蒸腾起少量湿润的气雾,让屋内的空气不至于干燥得难以忍受。
床上躺着一具瘦削而虚弱的人形躯体,在毛毡中病弱地喘息着。
哒,哒。柔和的敲门声响起。
“咳咳……咳咳咳……请进。”倒在病床上的莱桑德咳嗽着,“……萨麦尔先生。”
冥铜手甲推开门板,高大的身影从门缝中侧身进来,顺手关上门,以防寒冷的气流涌入房间。
“只是听到敲门声就能辨认出身份吗,莱桑德?”萨麦尔捏着一只铁铸的小酒杯,把门板仔细地关紧,“还是说,我的敲门声很有特点?”
在来拜访莱桑德之前,他借着锻造炉的火焰焚烧了一轮身躯,又浇了两次滚烫的沸水,以确保自己身上不会携带更多致病菌。
“是金属……咳……”莱桑德虚弱地笑了笑,“金属碰撞的脆响……您拥有冰冷的不朽之躯,比其他死灵都要强大、都要冰冷的身躯。”
他虚弱地咳嗽着,掩饰着,咽下去喉咙里黏腻的血痰。
“啊,要是我也能拥有那样伟大的躯体,也许……也许我就能为了探索世界的真理而奉献一生了。”他出神地说,“萨麦尔先生——尊敬的骑士大人,我有个……或许有些过分的请求。”
“嗯?”萨麦尔端着铁铸小酒杯,轻轻放在床头的熔塑石矮桌上。
“听说您在火山那边……初次交涉不利。想要进入火山的包围,搜寻遗物,获得证据,警告世人,还需要一段时间……”莱桑德断断续续地说。
“如果我在那之前就……咳,咳咳……我,我是说,如果我没办法阻止即将到来的毁灭之战,希望您可以……可以帮我把遗物与真相,传播出去。”他咳嗽着,轻声说。
“啊,我认为,这样勇敢而正直的荣耀之事,还是应该由你亲自做比较好,我的学者朋友。”萨麦尔说,“我不会夺走你的荣耀。何况,我也有属于我自己的荣耀要去铸造。”
“我可能……骑士大人,咳……咳咳……我可能无法……”莱桑德疲惫地咳嗽着,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微弱而嘶哑的叹息。
“知识……是个诱饵。”他低声说,“这个伟大的世界用知识来诱捕像我们这样的学者……我们就像……黑夜里的飞蛾,一头撞进那明亮的火苗中。”
“是啊,我看出来了。”萨麦尔说,“我本来打算责备你为了好奇心不要命,闲着没事就追着死灵闻来闻去。但是在我开始长篇大论之前,你还是先把这点药剂喝了吧。”
他把铁铸的小酒杯递过去,杯中是少量蓝色的稀薄液体,是两毫升的蓝甲虫分泌物加入清水稀释过的简易药剂。
莱桑德抬起凹陷的眼窝,满是血丝的眼睛疲惫地望着小酒杯,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这、咳咳、这没有用的……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莱桑德疲惫地回答,“按照医学院的流程,应该切开我的胸腔,切掉那些坏掉的东西,再灌入大量治愈魔药……但是这里……这里似乎没有合格的解剖医师……材料不全,也很难凑齐足够多的治愈魔药。”
“这是修机器的流程,莱桑德,不是治疗人类疾病的流程。”萨麦尔无奈,“摘掉坏零件,再安上新的……我总是怀疑你们文化中的医师是机械师改行的。”
“我们的医学……全部来自于文明与野蛮并存的苏帕尔帝国……苏帕尔帝国盛行奴隶制,有着历史悠久的尸骸战利品文化与贵族墓葬文化,他们的神殿祭司经常用人类尸体制造标本,进行解剖与防腐处理工作,在经年累月的尸体接触中,获得了丰富的医学经验、生物改造经验与嵌合体制造经验。”莱桑德说。
“先前那位脸上有鳞片的魔族女士……那位花园匠师,曾经来看望我。我本想要向她请求帮助,可是,虽然她对魔兽与魔化植物有很丰富的了解,但对人类的内脏与缝合并不熟悉……”
“而且,她似乎被我的提议吓到了,惊恐地逃掉了……”莱桑德苦笑。
“我也被吓到了……为了脚气而截肢,再用治愈魔药长一条新腿——虽说这种行为很符合我对奇幻世界医疗水平的印象,但是我不赞同这种行为。”萨麦尔说,“好了,不要磨蹭了。”
他伸出手甲,把莱桑德的上半身扶起来,将装着蓝色液体的小铁杯塞到他手中。
“我不能保证它一定能治好你,但我觉得,比起为了脚气而截肢,还是喝下虫子的抗菌肽分泌物更合理一点。”萨麦尔说,“我做了一次简单的试验,虽然我觉得新发现的药物应该经过更多试验,确保彻底安全之后才能投入应用,但是你的情况……”
“什么?这是——咳咳!这是一种有趣的新魔药吗?”莱桑德一边喘咳着,一边激动起来,“我有机会可以亲身体验新魔药?有能力开发新魔药配方的大师很少见——您从哪里又找到一位伟大的新魔药师吗?”
他端起铁铸小酒杯,仰头将杯中蓝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我真的很想吐槽一下,你这种神经病一样的好奇心与不顾自身安危的忘我境界。”萨麦尔说,“但或许,这就是你成为一位杰出的学者、以至于获得【弗洛伦新叶勋章】的原因——所以,先好好休息,等你痊愈了,我再来吐槽这一点。”
“咳咳……有纸笔吗?我可以把这些魔药起作用的效果、感受与体验记录下来……”莱桑德摇摇晃晃地放下铁铸小酒杯,咳嗽着,“无论最终成功还是失败,这些记录都可以让配制它的魔药大师获得反馈,用来改进配方,调整不同原料成分的比例……”
“配制它的魔药师正在一只冥铜盒子里啃腐肉。非常遗憾,它不识字。”萨麦尔说,“等你痊愈了,我可以把它介绍给你,你可以试试看口述给它。”
“说真的,我很感动,莱桑德,你在这种时候还想着这些知识,想着自己能够为文明的进步做点什么——你是我迄今为止见过最值得尊敬的学者。我比较建议你休息一阵子,等药效起作用。但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可以帮你把纸笔拿过来。”他站起身,从角落里取过大张的淡黄色纸页与炭笔。
但当他把纸笔拿到莱桑德面前时,他已经半靠在枕头边上睡着了,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嗯……萨麦尔沉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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