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玉梅撇撇嘴:“得了吧你,我还不知道你?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憋啥主意呢?”
被戳穿了,司向东也不藏着掖着了,干脆坐起来半靠着床头,压低声音:“我是想着……小齐那孩子。心怕是留不住了,想往杭州奔。可是没有关系,这年头怎么可能随便调往省城?咱俩是没那门路,可你爹妈……不是,咱岳父、岳母不是在省里还有点老关系么?咱回去,好好说说……没准事情就成了呢。”
“就知道你没那么孝顺。为了你侄子,倒是肯拉下脸了。”
“这不也是你侄子嘛。”司向东赶紧顺杆爬,“小齐有出息,咱脸上也有光不是?再说了,他跟那陶同志,我看着是认真的。真要能成,在杭州安了家,不比在咱这小县城强?”
“理是这么个理。”廖玉梅叹了口气,“可我爹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我嫁给你,他们就嫌你没出息。这些年,关系也就那样……别事情没成,到时候给你甩脸色,你咋办?”
“那……那就没辙了?”
“倒也不是完全没辙。”廖玉梅沉吟了一下,“等若瑶吧。若瑶不是快高考了么?等她考上大学,最好是考上省城的好大学,咱带着录取通知书回去。老两口和若瑶特别亲,而且好面子,外孙女争气,考上大学了,他们脸上有光,一高兴,没准事儿就好说了。咱们去说,不如让若瑶去喊几声外婆、外公顶用。”
司向东一听,眼睛又亮了:“对对对!还是你脑子活!若瑶打小他们就疼,要是考上了大学,那真是光宗耀祖……不对,是光耀门楣!到时候,让若瑶开口,比咱俩磨破嘴皮子强!”
他心里那点焦躁,忽然就平复了不少。
路子好像有了,虽然还得等,还得看若瑶争不争气。
但总归,有点希望了。
“睡吧。”廖玉梅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别瞎操心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不知不觉,就快要过年了。
这天,司齐晃悠着从外头回来,传达室的王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扬着个牛皮纸信封:“司齐!有你的挂号信!杭州来的,《西湖》杂志社!”
“谢了王大爷!”司齐心头一跳,紧走几步接过信封。有点厚,有点分量。
回到宿舍,关上门,司齐小心地拆开信封。
先掉出来的是崭新的《西湖》增刊,大大的“最后一场”四个字,下面印着“司齐”的小字。
他拿起来闻了闻,油墨味混着纸香,还挺好闻。
不容易啊!
《最后一场》的“修订版”,终于要和大众见面了。
接着摸出来的,是一张绿色的汇款单。他瞟了一眼金额,眼睛瞬间瞪大了些:贰仟肆佰肆拾伍元整。
“嘶……”司齐吸了口气,手指头在数字上点了一遍,又点一遍。
没错,2445块!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心跳也跟着快了。
这数目,顶好几年的工资了!
握着汇款单,手心有点潮,心里的激动,像喷泉咕嘟咕嘟往上冒。
千字15块,16万3千字……
等等,不是16万4千字吗?
倒不是缺那15块。
他都是身价过5000块的……半万元户了!
区区15块!
扔地上,他只会来一个恶狗扑食而已。
呃……15块,真不少了?
没道理啊!
《西湖》编辑部都愿意给我从千字14块涨到15块了,没必要贪那15块吧?
搞不懂啊!
真是搞不懂!
司齐摇了摇头,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他抽出信封里最后一样东西——一封编辑部来的信。
展开信纸,目光先大略扫了一遍。
扫到末尾的署名。
不是祝红生。
是沈湖根。
主编亲自来信?
他定了定神,从头看起。
前面几句是惯例的祝贺和肯定,夸《最后一场》是难得的佳作,增刊反响热烈云云。
都是一些场面话。
很是寡淡。
“嗯?寡淡?”
司齐不自觉咧嘴笑了,虽然是场面话,可大家认可的感觉,还是蛮好的。
接着,笔锋一转。
“……关于稿件结尾,编辑部全体同仁经过数次慎重讨论,一致认为,原稿结局更具艺术张力与悲剧力量,文学价值更高。本着对作家作品负责,对读者负责的严谨态度,经反复权衡,商议,我刊最终一致决议,仍按尊作原稿刊发。此决定或有悖于作家本人修改意愿,实乃出于对文学纯粹性之坚持,出自于对读者负责之考量,还望司齐同志理解海涵……”
司齐看到这里,脑子“嗡”一声,像是有人拿铜锣在他耳边猛敲了一下。
身体晃了晃,他感觉有点晕!
连忙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桌面。
不行,腿有点软。
他连忙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他嘴巴微微张大,眼睛瞪大,眼白微微上翻,跟死鱼眼差不多,没有任何光彩。
原稿?
他们……居然登了原稿?!
那个胡导看了要“活活气死”的原稿?!
良久,他终于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发抖,急急往下看。
“……至于司齐同志所虑者,不过胡导态度耳。
此事不必挂怀,已有解决之道。
我本人已与胡导进行过坦诚沟通。
为表我方刊发原稿之决心,并彻底化解此中可能对司齐同志造成之困扰,我已单方面宣布,与胡其娴导演结束我们之间长达三十余年的友谊。
此段交情,分量应当足够,料可平息胡导心头些许不快。
请司齐同志务必放心,务必泰然处之,务必继续潜心创作,务必再为《西湖》赐稿,务必勇攀文学之更高峰……”
司齐看完后。
再次瞪大双眼,眼白微微上翻,上翻的程度竟比之前更甚。
如果沈湖根在此,看到司齐的白眼,一定不会误会!
司齐目光呆滞良久,才回过神。
然后是木然的转头看向窗外,对着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骂道:“……误我太甚!”
他仿佛已经看见胡其娴副团长铁青的脸,听见她冷飕飕的声音:“司齐,你好,你好得很啊!以后咱们就老死不相往来了,至于,你和陶慧敏的婚事,我反对!我不同意!”
他又想起陶慧敏那双清澈的眼睛。
陶慧敏夹在中间,该有多为难啊!
想到此处,他手里的信纸和汇款单滑落到地上。
那汇款单,摸着竟有点烫手。
他抬起头,望着斑驳的天花板,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