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恒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身,眯着眼,望向对面那家灯火通明的音像店。
店外玻璃赫然贴了一张海报,海报上写龙飞凤舞的大字“牵丝戏”。
他听不清具体唱词,但那旋律,那根,他死也认得。
烟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一哆嗦……”
写罢最后一个字,司齐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这样算是给了“光”吧?
那光不在台上,而在街头巷尾,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倔强地亮着。
……
稿子交到祝红生手里时,司齐心里踏实且满意。
他觉得那新添的结尾,像在苦药里加了颗糖。
挺好!
祝红生接过去,当着司齐的面就迫不及待看了起来。
前面部分他早已烂熟于心,重点就落在了那新添的尾巴上。
看着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皱纹大概能夹死苍蝇。
他招呼司齐回去等消息后,便急匆匆拿着稿子,回到了办公室。
又仔细看了一遍,怎么都不得劲。
他到底没忍住,敲开了沈湖根的门。
“老沈,你看看,司齐改的……”祝红生把稿子递过去,指着最后那几段,“我怎么觉着……这味儿不对了呢?”
沈湖根接过,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看完了新结尾。
看完,他长长“嗯”了一声。
“是不对。”沈湖根说得干脆,“画蛇添足。前面那股子气,那股子苍凉劲儿,到这儿,硬给接上段不伦不类的‘新声’,像什么?像一碗熬得正到火候的老汤,临出锅给撒了把糖精,甜是甜了,可原来的醇厚鲜香,全给生生毁了!”
祝红生一拍大腿:“就是这么个理儿!《最后一场》,就得是‘最后一场’。陆恒那点念想,那点不甘,那点被时代车轮碾过去的无奈,才是魂!你给他个‘光明的尾巴’,哪怕这尾巴再巧妙,也把魂给冲淡了。悲剧的力量没了,震撼就大打折扣。这稿子,原来能打99分,这么一改,顶多89,泯然众人矣!”
沈湖根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对,这就应该是一场悲剧!还是别强行喜剧了!”
“那咋整?”祝红生两手一摊,愁眉苦脸,“胡导那边松口,可就是冲着这改动的面子。咱要是按原稿发,胡导那边怎么交代?司齐那儿,怕也为难。”
沈湖根没立刻接话,眼睛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忽然,沈湖根“嘿”地笑了一声,转过头,脸上竟带了几分决断。
“这事,交给我。”
“你?”祝红生狐疑地看着他,“你还会改稿子?能把这段改得不露痕迹,还保住那股子劲儿?”
“改什么改?”沈湖根抽出一根烟,慢条斯理的点上,“一字不改!就按原稿发!”
“啊?”祝红生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原稿?那胡导那边……咱们可是答应了的!司齐那边怎么交代?他可是很在乎胡导看法的!”
沈湖根皱眉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司齐……这事儿,就甭让他知道了。”
“不让他知道?”
“对。”沈湖根狠狠点头。
”可是,胡导那边,咱们……恐怕说不通,她肯定是不愿意看到原稿刊发的!”
沈湖根哈哈一笑,“这件事不难,交给我,你放心好了,没问题的!毕竟我和她怎么也算是朋友。”
“你能说服她?为什么?凭什么?她那么好说服的话,司齐就不会连她面都见不着了,她态度可是很坚决的!”
“我也很坚决,就照原稿发!”
“嘶,你要来硬的?你跟胡导的关系可就要闹僵了。”
沈湖根站起身,看向窗外冬日的西湖,不疾不徐吐了个烟圈,以殉道者的口吻道:“为了文学,些许友人,舍弃也就舍弃了吧。”
“啊?”
祝红生满脸钦佩的看向沈湖根,要不然人家是主编呢,这觉悟!
接着沈湖根又特意叮嘱祝红生万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司齐。
如果他知道了,没准就不愿意得罪胡导,不愿意刊登原稿。
祝红生自然非常认可沈湖根的叮嘱。
因为司齐这小子在这件事上欠胡导一份情,而且他还有陶惠敏这个软肋握在胡导手中。
先前看他那态度,原本就准备雪藏了这篇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