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挤出个干巴巴的笑,胡乱摆了摆手:“没啥,没啥大事。就是……就是我写的东西,胡导不太满意。”
老张拍了拍司齐的胳膊,很认真地说:“那你也别灰心!加油,下回写出让胡导竖大拇指的作品!”
还有下回?
无了!
无了!
不过,这朴素的鼓励,像寒冬里的一口热汤,暖了司齐的心窝子。
胡导当初那么热情地给他开绿灯,或许不是为了看到一部杰作。
她大概是盼着写出来的东西,给越剧增光添彩,最好能宣传一波越剧。
结果呢?
自己倒好,弄出这么个东西,非但没有宣传越剧,反而唱衰,也难怪人家生气了,直接下了“逐客令”,连大门都不让进了。
哎,以为胡导这种搞文艺的人,单纯就喜欢艺术,没想到她单纯喜欢的是越剧这项艺术。至于其它,管我鸟事?
他胡乱应了老张几句,脚步沉重地离开了越剧院。
冬日的街道,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旋就像一只无头苍蝇,没有来路,没有归处。
说实话,司齐现在有点懵。
本来抱着听好消息的心情去的。
结果一个又一个的噩耗把他砸的是晕头转向,完全没了章法,整个人浑浑噩噩,像游荡在街上的孤魂野鬼!
司齐下意识地摸了摸挎包,里面装着那份《最后一场》的手稿。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旁边有个绿色的铁皮垃圾桶,张着大口。司齐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落在垃圾桶上。
扔了?
扔了就一了百了!
扔了这祸害?!
可……真扔了?
又舍不得!
反正,这就是一祸害,发表了,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和自己恩断义绝呢?
陶惠敏,何塞飞,董珂娣,何茵……平时跟自己关系不错的姐姐妹妹,绝对会……和自己恩断义绝!
司齐站在垃圾桶边,犹豫啊犹豫……
他赶回招待所,只想赶紧钻进被窝,蒙头睡一觉,把杭州这档子事,连同那份糟心的稿子,都暂且关在外头。
醒了。
就买票回海盐。
这次算是白来了,还把人给得罪狠了。
刚推开招待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就听见前厅传来询问声。
值班大姐还在织她的毛衣,毛线针翻飞,对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司齐一愣,抬头看去,他脱口而出,“祝老师?”
祝红生闻声回头,见是司齐,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几步跨过来,一巴掌拍在司齐胳膊上:“好你个司齐!到了杭州也不吱一声,让我巴巴地找上门一通好打听!”
司齐心里那点落寞被拍散了不少。
他忙道:“祝老师,你怎么来了?快,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了司齐的房间。
房间狭小,司齐让祝红生坐在屋里唯一那把椅子上,自己坐在床沿,拿起暖水瓶晃了晃,还有点底,给祝红生倒了杯温吞水:“条件简陋,您将就。”
祝红生也不客气,接过杯子捂手,眼睛在司齐脸上打了个转:“我是给你送好消息来的!天大的好消息!”
他放下杯子,从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传真纸,展开,递到司齐眼前,“看看!美国!印第安纳大学!人家看了你的《少年派》,惊为天人,要翻译成英文!专门发电报来找你授权!”
司齐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扫过那些字句,一时有些恍惚。
大洋彼岸的回响?
“这……这是真的?”他喃喃道。
“白纸黑字,还能有假?”祝红生看他那样子,笑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文化馆那边电话到了编辑部,我们才知道你跑这儿‘体验生活’来了。我呀,就自告奋勇,给你当一回信使!”
“太麻烦您了,祝老师,为我特意跑一趟。”
“麻烦啥!我乐得来!”祝红生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抖落着兴奋,“哎,我听楼下那织毛衣的大姐说,你到这边是为了写稿子?快,拿出来给我瞅瞅!”
司齐又是一愣,随即苦笑。
织毛衣的大姐知道他的情况不奇怪,因为胡棋娴肯定叮嘱过她,所以,一周前,他来招待所选房间的时候,大姐特意强调了房间很安静,适合写作。
他点点头:“是写了点,关于越剧的。不过……”他顿了顿,语气低落下去,“写砸了,胡导很不满意。我正琢磨着,处理掉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