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是江南文化的瑰宝,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怎么会沦落到他笔下那般凄凉的光景?
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是对越剧未来的悲观臆测!
是唱衰!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把这稿子烧了!
不能让这种“消极”、“悲观”的论调流传出去!
她几步走到屋角的炭火盆边,盆里的炭火将熄未熄,泛着暗红的光。
她拿起那摞稿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就要将之投入那暗红的炭火中。
烧……
烧起来吧!
毁了它……
应该毁了它!
你应该毁了它!
纸页的边缘,已经悬在了火盆上方,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微弱的上升热流。
只要一松手……
可就在这时,她的动作僵住了。
火光映照着她复杂的脸庞,眼中挣扎剧烈。
她也想起了稿子里,陆恒在破旧后台勾脸时,那颤抖却无比专注的手;想起了他面对观众席,那深深的谢幕;想起了字里行间,那种对越剧艺术本身,所倾注的、深沉到近乎绝望的热爱。
这不仅仅是一个悲观的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热爱”本身的故事。
无论境遇如何变迁,那份热爱,是真实的,是滚烫的,是陆恒,也是无数个像陆恒一样的越剧人,灵魂里不灭的火光。
烧掉它,就仿佛亲手掐灭了这簇火光,否定了这种热爱的价值。
胡棋娴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她紧紧攥着稿纸,纸张边缘在她手中皱起。
这一夜,胡棋娴书房里的灯,亮到了很晚,很晚。
……
第二日,司齐揣着颗忐忑又隐隐期待的心进入越剧团。
他觉得自己写的非常棒。
非常棒!
完美的刻画了越剧魂!
一个行业,只有退潮时,才能分清楚,谁才是真的热爱!
他觉得自己选择的角度非常刁钻,当然,也有一些微不足道的瑕疵,想来胡导演应该不会介意。
他深吸一口气,略作犹豫,还是敲响了胡团长的门。
里头却传来脆生生一声:“进。”
嘶,这声音……
这声音……怎么有点子熟悉?
推门一瞧,胡棋娴的位子空着,旁边椅子上坐着的是陶惠敏。
她两只手绞在身前,脸上表情古怪得紧。
“胡导呢?”
司齐心里疑惑万分,怎么是陶惠敏?
“胡导说她今儿不大舒服,心情沉郁,所以去……外面散心了。”
“散心?”
司齐一愣,散心哪有自己的稿子重要?
胡导到底什么意思?
安排自己写稿子的时候,重视得不得了,写完稿子之后又不重视了!
“嗯,”陶惠敏点点头,眼神复杂地瞅着他,“胡导让我转告你几句话。”
“你说。”
“第一,你写的那个本子,她看完了。艺术价值……这个……让我想想……”陶惠敏似乎在回忆胡棋娴的原话,“胡导说,‘艺术价值是很高的,高得能戳破天花板’。”
司齐乐了,后面这句涉嫌夸大吹嘘的成分,不过,肯定有这个意思是一定的了。
“但是!”陶惠敏话锋一转,小脸板了起来,努力模仿着胡棋娴那种又气又恨的腔调,“她希望你,司齐同志,把这个本子锁箱底,最好拿把铁锁锁死,扔进西湖里!在她有生之年,千万别拿出来发表!她怕……怕自己看了,一口气上不来,活活气死!”
司齐:“……”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门口,脑子里嗡嗡的。
何……
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啊!
陶惠敏继续传达:“第二,胡导还说,咱们小百花越剧团,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以后……以后你就别来了。她见了你,会心情不好,你最好滚远一点……眼不见心静。”
司齐彻底成了木头桩子。
伯乐?
前辈?
贴心领导?
昨天还殷殷嘱托,今天就“永别了,您呐”?
这比六月的天,变得还快!
自己居然被嫌弃了,好像路边的一坨狗屎?!
“司齐哥?”陶惠敏见他眼神发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你没事吧?你到底写了啥呀?把胡导气成这样?”她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眼神一个劲往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上瞟。
司齐下意识一把抓住纸袋,抱在胸前,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啥,就一个普通故事。慧敏,这个……你真不能看。”
“为啥?”陶惠敏不乐意了,走近两步,仰着脸看他,漂亮至极的脸蛋上满是不解。
“哎,这稿子可能有点邪性,谁看谁跟我急。陆浙生差点跟我割袍断义,胡导现在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你……你就别看了,容易恩断义绝啊!”
“噗呲,你说的也忒夸张了,不看就不看!”
陶惠敏忍不住乐了,这也忒夸张了。
一篇稿子而已,还能恩断义绝?
她是不相信的。
尽管她不相信,可也没再继续央求看那篇稿子,因为司齐不让她看,肯定有其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