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骨发出像是生锈门轴转动时的咯吱声。
回不去了。
真的,回不去了。”
司齐划上最后一个句号,甩了甩酸麻的手腕。
看着桌上那摞半尺高的稿子,自己都有点恍惚。
这就……写完了?
约莫十五万字的大长篇完结了。
比写《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简单太多了。
可写完之后,他的心里没有轻松,没有如释重负,只有微微发紧发酸,沉甸甸的。
他望向窗外,不知何时。
窗外白茫茫一片,海盐居然罕见的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
1985年1月21日。
海盐县,大雪。
司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色的烟气缓缓消散,像飘在空气中的一声叹息。
他低头看了眼稿纸,题目其实他还没想好,先叫《最后一场》吧。
第二天,陆浙生来文化馆上班。
司齐把稿子放在他办公桌上,“写完了,关于越剧的。”
陆浙生眼睛“唰”就亮了,“真写了?这么快?你不是说是长篇吗?我以为要好几个月呢。”
他一把抓过稿子,迫不及待地看起来。
司齐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旁边,看着陆浙生。
起初,陆浙生看得很快,嘴里还啧啧有声:“嗯,这感觉对,就这味儿……嘿,这老生,跟我师父当年有点像……”
看着看着,他速度慢了下来。
眉头渐渐拧起,嘴角那点笑也消失了。
又翻了几页,他抬起头,眼神有点发直,看看稿纸,又看看司齐,张了张嘴,没出声。
“怎么了?写得不对?”司齐心里“咯噔”一下。
陆浙生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看。
这次看得很慢,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屋里只剩下他翻动稿纸的沙沙声。
司齐没事儿干,于是,去图书馆找了一本书拿到办公室看了起来。
办公室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浙生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轻轻合上稿子,放在桌上,动作有点僵硬。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司齐。
那眼神,让司齐心尖一颤。
不是叫好,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里面还掺杂着难以言说的痛苦和……恐惧?
“浙生?”司齐试探着叫了一声。
陆浙生没应。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斑驳的天花板。
“司齐,”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颤:“这陆恒……你照着我写的,是吧?”
司齐一愣,赶紧摆手:“没有!绝对没有!这是小说,人物是虚构的……”
“虚构?”陆浙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大清早在院子里练功,下乡演出《梁山伯与祝英台》获得满堂彩……我干过,关键,宿舍里挤了两个舍友,其中一个还是作家,这……这个家伙不会是你吧?”
陆浙生的眼圈,慢慢红了,“司齐,这他妈不就是我吗?你把我扒光了,写在这纸上了!”
“不是,浙生,你听我说,我写的是关于未来的一种可能性,你现在不很好吗?大家都那么喜欢你……”
司齐急了,他真没想这样。
他写的是困境,是坚守,是哪怕卑微也要绽放的光。
怎么到了陆浙生眼里,就成了扒皮抽筋的照影?
“你别说了。”陆浙生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写得好……真他妈好。好得我……心里发冷。”
他沉默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寒风吹动玻璃窗户的声音。
司齐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忽然就明白了。
他犯了作家常犯的错——离得太近,看得太清,笔下的人物有了身边人的影子。
而这影子,对当事人来说,不啻于一面照妖镜,照出了他所有不愿正视的现实。
陆浙生热爱越剧,爱到骨子里。
可这热爱,在“未来”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守着越剧,看着它日渐凋零,自己从“台柱子”变成“老陆头”,心里那团火还没灭,可也只能埋在灰里,偶尔灼痛自己。
司齐的小说,像一把精准的铲子,哗啦一下,把那层灰给铲开了,露出底下烧得通红、又奄奄一息的火炭。
这太残忍了。
“浙生,对不住。”司齐干巴巴地说,心里堵得慌,“我没想到……”
陆浙生摇摇头,依旧闭着眼:“没啥对不住的。你写得……很好,但我认为越剧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它是大众艺术,是不会变成小众或者精英艺术的,你的认识是错误的……”
“对对,你说的对!”
“哎,如果没有看过你这篇稿子该有多好,我为什么要让你写一篇关于越剧的小说呢?我犯贱,我真是没事找事!”陆浙生痛苦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膛,砰砰响,脸上的痛苦快要被褶子生生挤出来了。
“你没有!是……”
“对,我没有,我很正常,但你,我发现你……就是个祸害啊!”
“唔……”
司齐现在有点理解,为毛那么多作家喜欢用笔名了。
用真名真有可能被人打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