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巴金……”他低声念叨着,嘴角扯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弧度,“行,司齐,你小子行。这回,算你狠,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的文章要比你先登录《收获》。”
他没回自己宿舍,径直就冲司齐那儿去了。
门虚掩着,“吱呀”一声,一推就开。
司齐就着下午最后一点天光,躺在床上,背靠在墙壁上看温瑞安的《逆水寒》。
看见是余桦,又看到他手里那本崭新的《收获》,面露疑惑之色。
“你在宿舍正好,”余桦几步走到桌前,把《收获》“啪”一声拍在桌子上,一屁股坐凳子上,像作弊的考生一样,手忙脚乱的翻开,手指重重地点在巴金那篇文章的标题上,声音因为走得急,还有点喘,“看看这个!”
未来的大文豪,你为何如此急躁?
哎,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什么事?用得着这么急?
天又塌不下来!
司齐被他这阵势弄得一愣,目光落在杂志上。
“寓言的伟力与叙事的迷宫——评司齐《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巴金的名字赫然在目。
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手中的《逆水寒》掉在了床上浑然无觉,他的后背离开了墙壁,坐在床上,手臂僵硬地接过杂志。
他没说话,就着窗口的光,快速扫过那些铅字。
眉头慢慢皱起,不是欣喜,倒像是遇到了什么数学十大难题,眼神里的困惑越来越浓。
余桦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
他看到司齐先是茫然,然后是惊讶,最后定格在一种深深的、和他如出一辙的懵逼。
良久……
“你看完了?”余桦的声音闷闷的。
司齐抬起头,眼神还有点发直,他看了看余桦,又低头看了看杂志,又抬头看了看余桦,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那样子,活像刚被人在后脑勺敲了一闷棍。
天塌下来……不……这天不对劲啊!
“不是,这……”司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荒诞,不确定的语气,“这……巴老他……这文章……真是夸我这本?怎么不是来挑刺的?或者批评我的?你看没看?巴老用反讽了吗?明褒暗贬?”
也别怪司齐会这么理解。
正常的逻辑是,你拒稿了。
肯定是觉得稿子有问题,有缺陷啊!
所以写一篇评论文章,指出稿子不足,这很正常,这在逻辑上是通的,是一致的。
可奇怪,就奇怪在这篇稿子……
非但没有批评的意思……
反而赞誉极大,极其认可。
这就奇怪了!
嘴巴怎么跟身体的行动不一致。
嘴巴上是夸奖。
身体上是拒稿?
感情大师都是这么玩?
感情大师们都玩得这般花?
自己打自己?
自扇耳光?
“应该……没有反讽吧?”余桦见司齐神色不似做伪,有些不确定了。
司齐这一脸懵逼的模样,和自己刚才不也一样吗?
司齐又粗略扫了一遍,抬起头,满脸疑惑:“你仔细帮我看看,我眼界有限,也许没有看出他用了什么典故和手法,在明褒暗贬!”
余桦有些迟疑,“那……我帮你看看!”
司齐急吼吼把杂志塞到余桦手中,“快帮我看看吧,我老感觉有人骂了我,可我竟然不知道他骂了什么?”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大傻叉,大师们骂人都已经如此春风了无痕了吗?
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真是奇也怪哉!
余桦低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两遍。
他们这些作家,看稿子都挺快的,尤其是文学评论这种文章。
可司齐还是等的心急如焚。
真是岂有此理!
拒稿就算了,还要拐着弯来骂我。
关键,别人骂了什么,他居然没有看出来。
真是愧对他这个青年作家的头衔啊!
他实在忍不住了,深长脖子,在一旁斜眼瞅着书页上面的文字。
横竖还是只看到了“赞美”。
真是奇了怪了!
余桦看了三遍,终于确定,这就是一篇卖力吆喝的推荐文章,并无其他意思,更没有骂《少年派》的意思。
余桦淡淡瞥了眼伸长脖子的司齐,“你应该是有被迫害妄想症,巴老没有骂你,帮你推荐来着!”
“真的吗?你确定?”
司齐有些疑惑,但在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没有人骂自己就好。
“无比确定!”
“是吗?”
“嗯!”
“那就奇怪了!奇怪了!”司齐看着巴老的评论文章,完全是一脸懵逼。
这道题太难了,他不会!
该不会还是在骂我吧?
司齐有点不确定了。
他又埋头看了起来。
毕竟,余桦还不是后来的大文豪,现在的他没有看出大师们骂人的话,也很正常。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真不知道!”司齐脱口而出,语气急切,带着点委屈,“稿子寄给《收获》,后来……后来就被退回来了,一个字没留。这件事,你是知道的。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这……这怎么……”
他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巴金的文章,那上面力透纸背的褒奖之词,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让人摸不着头脑。
“稿子,是不是真的寄到《收获》了?”
“是。”
“是不是被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是。”
“退稿信,有没有?”
“……没有,就光秃秃退回来了。”
“那就对了!”余桦一拍大腿,“你被《收获》退了稿,对吧?可一转眼,他们主编,巴金老爷子,在《收获》上,把你这部被退的稿子,夸成了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这算什么?自己打自己脸?我认为事情是这样的,《收获》编辑部其实分了两派,一派主张退,一派主张发,然后主张退的那派赢了,主张发的那派怀恨在心,请出巴老这尊大神来找回场子?”
他越说越觉得这事透着邪性,简直是写作圈里闻所未闻的奇谈。
司齐脑子也在飞快地转,可转来转去,还是一团乱麻。
”我觉得吧,你是《孙子兵法》看多了,满脑子阴谋诡计!巴老什么资历,他坐镇的地方,不会有什么几派的说法。”
余桦语塞,随即点了点头,“呃……好像是哦,如果是那种空降主编过来,还有可能。”
两人大眼瞪小眼,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