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她心底的彷徨和阴霾,竟真的被驱散了一些。
她愿意相信他。
哪怕只是暂时相信。
“好。”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脸颊在夕阳下泛起淡淡的红晕,“那我……等你消息。”
这一刻,西湖的晚风、远山的轮廓、身边人的温度,都深深印在了彼此的脑海里。
夕阳终是沉入了西山,天边只留下一抹绚烂的晚霞。
两人并肩走回剧团宿舍楼下,道别的话简单而克制。
“路上小心。”
“排练别太累。”
司齐转身离去。
陶惠敏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了,她良久才收回目光。
……
司齐提着简单的行李,风尘仆仆地回到海盐县文化馆时,已是下午。
省城的喧嚣和西湖的柔波仿佛远在天涯。
一踏入这熟悉的小院,那股子熟悉的气息,立刻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先去馆长办公室向二叔司向东汇报工作。
“回来了?”司向东正伏案写着什么,头也没抬,语气平淡。
“嗯,回来了,二叔。”司齐把介绍信和差旅费单据放在桌上,“稿子改完了,徐编辑很满意,说下一期《西湖》就能发。”
司向东这才抬起眼皮,打量了他几眼,见他精神头还不错,“没在省城瞎逛吧?钱要省着点花!将来娶媳妇用”
“没瞎逛,就……去西湖边走了走,找找灵感。”司齐含糊道。
“这段时间,你注意一点。转正的名额快定了,别关键时刻掉链子。”司向东敲打了一句,挥挥手,“行了,一路也累了,回去歇着吧。稿子发表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二叔。”司齐应了一声,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那间拥挤的宿舍,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汗味、墨味、还有陆浙生练功后身上散发的淡淡膏药味。
陆浙生正盘腿坐在自己床上,手里捧着一本崭新的《戏剧报》,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啧啧有声(《戏剧报》名字是报,其实是月刊杂志,后更名为《中国戏剧》)。
“哟!咱们的大作家采风归来啦!”陆浙生听见动静,抬起头,咧着嘴笑道,“杭州好不好?西湖美不美?有没有遇到什么漂亮女孩?”
他挤眉弄眼,一脸促狭。
司齐把包放下,倒了杯凉白开,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解了口渴才应道:“就那样吧,楼外楼,中山公园,断桥残雪……人挺多的。”
陆浙生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手中的杂志上,语气突然变得兴奋起来,他把杂志封面亮给司齐看,“哎,你看这个!了不得!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在香港的演出,轰动得不得了!报纸上全是夸的!”
司齐瞥了一眼,杂志封面上正是《五女拜寿》的剧照,下面一行醒目的标题:“越剧新蕾香江绽放,小百花载誉归来”。
“哦,是嘛。”司齐反应平淡,继续整理着自己的东西。
陆浙生自顾自地激动道:“可不是嘛!你看这报道写的,‘满堂彩’、‘一票难求’!茅微涛、何塞飞、董珂娣……还有这个陶惠敏,演五凤的那个,听说又水灵唱得又好!啧啧,真是给咱们浙江长脸了!要是能亲眼看看她们的现场,跟她们说上几句话,那该多好!”
他一脸神往,仿佛那舞台上的光彩和香江的赞誉触手可及,却又隔着千山万水。
司齐看着室友那副羡慕得快要流口水的样子,他很想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哦,陶惠敏啊,我认识,前几天在杭州还一起在西湖边散步来着。”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这话一说出口。
陆浙生肯定得炸锅,非得揪着他问个底朝天不可。
到时候,二叔那边估计也瞒不住。
二叔知道了,二婶也就知道了。
文化馆的人肯定也知道了,接着不就等于全县都知道了吗?
全县看着他和陶惠敏处朋友,就挺让人头皮发麻的……
这还不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二叔万一觉得他俩不合适,棒打鸳鸯,万一觉得他们合适……
而且,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定呢,八字没一撇的事情,还是少提前开香槟庆祝。
于是,他只是笑了笑,顺着陆浙生的话说:“是啊,演得是挺好。以后有机会,总能见到的。”
“见到?说得轻巧!”陆浙生哀叹一声,把杂志往床上一扔,“人家那是天上的凤凰,咱们是地上的……哎,算了算了,练功去!”
看着陆浙生唉声叹气地拿着练功服出门,司齐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文化馆斑驳的墙壁和熟悉的街道。
海盐还是那个海盐,安静,甚至太过安静,而显得沉闷。
他望向宿舍的墙壁。
这个县城就像老式祠堂的老墙,生过一场大病后,斑驳蜡黄,早就老的不成样子了。
什么时候,才能日新月异呢?
什么时候,才能绽放本该属于她的华彩?
什么时候,才能把积蓄已久的活力,释放的痛痛快快?
什么时候,她才能惊叹世人,让世人感叹这惊艳的瑰丽?
不急,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