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大楼。
文艺部办公室里,主任杨树人盯着墙上那张最新的收听率曲线图,已经看了足足十分钟。
蓝黑色的坐标纸上,两条红线像两柄出鞘的剑,一路向上刺破天花板。
一条是《平凡的世界》,路遥的心血之作,从年初开播就稳步攀升,在八月达到顶峰,然后缓缓回落。
另一条是《新白娘子传奇》。
这条线不一样。
它起步就高,然后不是爬升,是蹿升。
九月下旬就是一个陡峭的仰角,十月直接拉出近乎垂直的线条,到了十一月这个深秋的早晨,它已经稳稳压过《平凡的世界》,在年度榜首的位置上,亮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
(根据后世统计,近40年,在该台播出的古今中外名著改编的广播剧中,《平凡的世界》位列收听率第8位,根据当时的估算,这部广播剧的直接听众超过了3亿人,收听率峰值超过33%。)
如果在今年的广播电台里,上半年属于《平凡的世界》,那么,下半年就属于《新白娘子传奇》。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几个编辑屏住呼吸,偷眼瞟着杨主任的背影。
杨树人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是老广播人,笃信“内容为王”,对一切花哨的形式和所谓的“市场化尝试”,本能地抱有警惕。
当副台长拍板,同意向浦江之声支付那笔在他看来“毫无必要”的转播费,引进这部地方台制作的广播剧时,他当时是很失望的。
真要拿来用,浦江之声还能说半个不字?
“胡闹!”他当时对心腹编辑老陈说,“我们中央台,什么时候需要花钱买地方台的东西了?还‘转播费’?这开了什么头?以后是不是阿猫阿狗做个节目,我们都得花钱买?”
老陈只是赔笑,不敢接话。
后来节目上了,火了。
火得一塌糊涂。
热心听众的来信一天比一天多,都快回不过来了,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复杂。
再后来,收听率报表一次比一次好看。
他仍然绷着脸,但心中的那团郁结似乎冲淡了不少。
直到今天,这张登顶的曲线图,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把他彻底抽醒了。
“主任,”统计员小王小心翼翼递上详细的报告,“这是上周的数据,《新白娘子》平均收听率破20了,峰值到了36,听众来信,这个月已经收了快1700封了,快要打破《平凡的世界》创造的两千多封记录了,这才一个多月啊……”
杨树人没接报告,只背着手,又盯着图表凝视良久。
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他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秒针走动发出‘咔、咔’的轻响。
终于,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清了清嗓子,对满屋子竖起耳朵的下属说:“这个《新白娘子传奇》,嗯,搞得不错。事实证明,我当初的判断还是有道理的,《新白娘子传奇》就是有大火的潜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尤其在当初跟着他一起质疑过这事的几个人脸上停了停。
“说明什么?说明台领导的决策,是有远见的。广播事业要发展,就不能固步自封,要敢于尝试新形式,探索新路子。浦江之声这个转播费的模式,我看,就是一条有益的市场化尝试。”
他搬出了副台长当初说服他时的说辞,说得字正腔圆,理直气壮。
“下周的部门例会,重点讨论一下这个案例。老陈,你准备个材料,总结一下成功经验,特别是……在节目引进和合作机制上的创新。”
老陈连忙点头:“是,主任,我马上准备。”
杨树人点点头,背着手踱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一刹那,编辑室里几乎同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交头接耳声。
走廊里,杨树人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长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自行车流。
老陈跟了出来,递上一根“大前门”,划着火柴给他点上。
杨树人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窗前袅袅散开。
他望着窗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老陈啊,咱们……是不是有点老了?”
老陈一愣。
杨树人没等他回答,自己摇了摇头,像是说给老陈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领导就是领导,站得高,看得远。咱们啊,以后得多学着点。”
……
华艺出版社。
椭圆桌边坐了七八个人,都是社里的骨干。
总编沈昌文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最上面那份,收听率数据摘要。
数据很漂亮,漂亮得刺眼。
但桌边的脸,大多阴沉着。
“主编,咱们是不是保守一点?不要太过激进?”说话的是副主编李昕,面露思索之色,“广播是广播,书是书,两者还是有区别的,首印八万册,还是太多了,不如先印刷五万册先试一试水?”
另一位副主编老赵,是社里的老资格,说话就没那么客气了。
他的手指被烟熏染焦黄,此刻正用力敲着桌面。
“是啊,老沈,一口气不能吃成个胖子!那《西游记》广播剧火不火?《杨家将》火不火?可你看看市面上,改编的书卖了多少?听众和读者,那是两码事!听着热闹,肯掏钱买书的,万不存一!”
他旁边发行科科长孙茂才立刻附和:“赵主编说得在理。广播是免费的,打开匣子就能听。书是要真金白银买的!两块六一本,不是小数目!我看,5万都悬!不如先尝试印刷3万册,印多了,压在库里头,那可全是钱呐!”
“是啊,主编,”财务科的老吴推了推眼镜,语气委婉但态度明确,“而且现在外头风声您也听到了,对‘阶梯版税’议论很大。咱们是不是……稳妥点好?先印个3万试试水,哪怕后面再加印呢?也给社里,给大家,留点余地。”
“余地?”沈昌文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拿起那张传真纸,用手指弹了弹,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广播剧,年度第一。收听率破20,峰值破35。听众来信,光中央广播电台就超过1700封。”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这是什么概念?在座的都干了几十年出版,心里都有杆秤。这意味着什么?”
没人吭声。
“这意味着,”沈昌文一字一句,“数亿人,认这个‘白娘子’,认这个‘许仙’,认这个故事。这里面,只要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人,想把这个故事捧在手里,再看一遍,或者,想要提前看后面的剧情,都会去购买。”
“可……”老赵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沈昌文打断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合同,是我签的。白纸黑字,首印八万。这不是数字,这是信用,是军令状。对作者司齐的信用,对市场的军令状。”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飞马”烟。
自己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担心书卖不掉,社里亏本,担心‘阶梯版税’成了笑话,担心我沈昌文晚节不保。”
在薄薄的烟雾中,他的脸有些模糊,但声音异常清晰。
“可咱们华艺,这些年‘稳妥’得还少吗?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出些不温不火的书,账面上不死不活。编辑们出去开会,头都抬不起来。为什么?因为咱们没出过真正叫得响,让大家抢破头的书!”
他声音高了些,手指敲在桌面上,咚咚作响。
“现在,机会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故事,一个敢想敢干的年轻人,一个能让我们和作者一起赚钱的新模式,就摆在眼前。广播的火爆,就是市场给我们最响亮的发令枪!”
他猛地站起身,按灭烟头。
“印!就按合同,八万册,一册不少!纸张用最好的,印刷找最好的厂子,封面设计给我反复打磨!这不是赌,这是打仗!打仗,就要有破釜沉舟的魄力!”
他目光如电,看向一直沉默的出版科科长:“老李,印厂那边,你亲自去盯。我要在月底,看到成书入库。”
又看向发行科的孙茂才:“老孙,渠道提前铺,尤其是燕京、上海、杭州、南京……这些文化重镇,一个点都不能松。”
最后,他看向所有人,声音放缓,“这一仗,赢了,华艺从此翻身,咱们在座的,都是功臣,是开创者。输了……”
他轻轻掸了掸衣袖上的烟灰,笑了。
“输了,我沈昌文一个人扛!”
众人齐刷刷看向沈昌文。
他挥了挥手,“散会!”
……
燕京东城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
《出版之友》编辑部的油印机,在清晨发出了疲惫的呻吟。这份行业内部小报,发行量不大,往往能闻到最敏感的风向。
这天的头版,印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是创新还是破坏?警惕“阶梯版税”掏空出版业根基!》
署名是“老出版人”,一个谁都知道是假名,但谁也懒得追究的假名。
文章不长,但字字诛心。
“今日,出版界出现一种‘新’思潮,名曰‘阶梯版税’,美其名曰激发作者创作热情,实则是饮鸩止渴,自毁长城!”
“此风一开,危害有三。
其一,破坏行业稳定。作者不再安心创作,整日汲汲于版税多寡,与出版社锱铢必较,斯文扫地,铜臭满身!
其二,导致出版社恶性竞争。为抢名作者,竞相抬高版税门槛,成本陡增,最终转嫁读者,损害的是人民群众的文化权益!
其三,让作者变得唯利是图。长此以往,谁还甘坐冷板凳,写传世之作?只怕是满纸畅销算计,再无半点真心!”
“尤为令人痛心的是,竟有出版社为博眼球,配合某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行此哗众取宠之事。此等做法,非但无益于文艺繁荣,反将资本逻辑凌驾于文化规律之上,实乃出版界之悲!”
“笔者不禁要问,某些‘年少成名’者,是否已被资本裹挟,迷失方向?‘阶梯’之上,是登高望远,还是坠入名利深渊?望业界同仁,深思,慎行!”
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精准地钉向“司齐”和“华艺”。
报纸油墨未干,就被送往各大出版社、文化单位、作家协会。
……
上午十点,作协三楼的小会议室。
十几位老中青作家围桌而坐。
主持会议的是作协副主席之一,赵孟頫老先生。
老先生年近七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灰色的中山装。他面前,就摊着那张《出版之友》。
“都看看,看看!”赵老手指敲着报纸,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饮鸩止渴’!‘自毁长城’!说得重不重?我看说得对!说得一针见血!”
他环视众人,目光尤其在那几位近些年写出畅销书的年轻作家脸上略作停留。
“出版是什么?是事业!不是菜市场讨价还价!稿费标准,是保障作者基本权益,也是维护行业稳定的基石!今天你要‘阶梯’,明天他是不是就要‘股份’?后天是不是就要把出版社变成自家开的作坊?”
他痛心疾首,花白的眉毛抖动着。
“此风不可长!绝不可长!作协必须有个明确态度,制止这种歪风邪气!不能让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更不能让年轻人,被铜臭迷了眼,走上邪路!”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年轻作家们或低头喝茶,或双眼无神,神游天外,没人接话。
中年作家们交换着眼神,神色复杂。
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就在赵老喘了口气,准备继续“上纲上线”时,一个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是巴老。
“改革嘛,总是难的。”
就这一句,赵老激昂的演讲卡住了。
巴老淡定的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才继续道:
“我们当年搞新文化,搞白话文,不也被骂成‘数典忘祖’、‘斯文扫地’?现在看看,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年轻人,有想法,敢闯敢试,是好事。路对不对,走得通走不通,走了才知道。没走,就先说不行,就扣帽子,打棍子,不好。”
他看向赵老,语气温和,但意思坚决:
“孟頫同志,你的担心,有道理。出版事业,确实要稳。但稳,不是一成不变。时代在变,读者在变,我们的脑子,我们的办法,也要跟着变变。只要作品立得住,只要对繁荣创作、满足人民群众需要有利,形式上的探索,我看可以试试,应该支持。”
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赵老的脸色,从激动涨红,慢慢变得有些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几个原本想附和他的中年作家,也讪讪地低下头。
主持会议的另一位副主席,见状轻咳一声:“巴老的意见很重要。作协的态度,一贯是鼓励创作,支持有益的探索。对于出版界出现的新情况、新做法,我们可以观察,可以研究,但不宜过早下结论,更不宜……搞一刀切。今天的会,就先到这里吧。”
散会了。
人们陆续走出会议室,脚步声凌乱。
走廊里,几位年轻作家故意放慢脚步,聚在一起。
其中一个低声道:“巴老到底是巴老……”
“有他这句话,司齐这事儿,就算稳了一半。”
“稳?我看未必。”另一个朝身后紧闭的会议室门努努嘴,“赵老他们,可没那么容易罢休。还有……”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作协之外,还有更庞大的力量。
作协支持作家天经地义。
大家都是作家,不支持自己人,才是傻。
没见大家都同意巴老的话吗?
嫉妒别人拿的多,才是真正的目光短浅。
自己写不出来好作品了,自己的弟子呢?自己的后辈呢?
司齐做的事情,终究是对后来者有益的事情。
……
与此同时,华艺出版社的走廊里,沈昌文陆陆续续接到了出版界好友的电话。
“老沈,小心点。我听说,出版局那边,有领导对你这次搞的‘阶梯’不太感冒,认为步子迈得太大,有点……出格。可能会研究一下,出个什么‘意见’。”
沈昌文夹烟的手顿了顿,脸上笑意微敛:“哦?哪位领导?”
“还能哪位?主管副局呗。他那人,你懂的,最讲规矩,最看不惯‘标新立异’。不过也就是风声,还没定。你那书,赶紧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成了,什么都好说;不成……”
电话那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
就在《出版之友》那篇文章发布的第二天,
燕京的两份大报,刊登了截然不同的文章。
《经济参考报》第二版,经济学教授周明礼的文章,标题很学术:《从激励相容视角看“阶梯版税”的合理性》。
文章不长,但数据翔实,逻辑严密。
他引入了简单的经济模型,论证了传统的固定稿费制,类似于“大锅饭”,干好干坏一个样,无法有效激励作者创作更受欢迎的作品。
而“阶梯版税”,将作者收入与作品市场表现直接挂钩,是一种更优的“激励相容”机制,能促使作者更关注读者需求,创作出更多“既叫好又叫座”的作品。
最终,作者增收,出版社增效,读者得到更多好作品,是多赢局面。
“改革的目的,是解放和发展生产力。在文化出版领域,就是要解放和发展创作力。任何有利于调动创作者积极性、有利于出好书、满足人民群众精神文化需求的探索,都值得认真研究和谨慎尝试。”文章最后这样写道。
几乎同时,《法制日报》的“法制论坛”栏目,刊登了法学教授郑毅的文章:《合同自由与行业创新——兼谈出版合同新模式》。
郑教授从《合同法》基本原理出发,论证作者与出版社在自愿、公平基础上,签订“阶梯版税”合同,完全符合“意思自治”原则,是市场主体的正当权利。
行业惯例应当尊重,但不应成为阻碍合理创新的枷锁。
只要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不损害公共利益,这种新模式的尝试,就应当得到法律的保护和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