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真的来消息了,他脑子突然有点发蒙,没想到真的,成了!
电话那头,是新华社驻罗马的记者,声音激动得发飘,隔着滋滋的电流声都能听出来:“快!接厂长!《墨杀》!获奖了!最佳导演奖!快!……”
老秦耳朵嗡嗡响。
就听清了“获奖”、“谢导”、“威尼斯”几个词。
他心脏砰砰狂跳,手抖得差点把听筒扔了,扯着嗓子就朝楼道里吼。
“有消息了!”
几秒钟后,厂长从办公室里匆匆走了出来,于本证成了新厂长了,老厂长徐桑褚已经退休了。
他抓起电话,听了几句,眼睛猛地瞪圆,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啥?……最佳导演?……确定吗?……好!好!太好了!!”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挂了电话,于本证愣了几秒钟,才喃喃道:“成了!咱们真的成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等候消息的人。
楼道里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兴奋的询问。
没一会儿,小小的值班室门口就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导演、编剧、演员。
“厂长!真拿了?最佳导演?”
“谢导呢?谢导啥时候回来?”
“咱们厂这次可露大脸了!”
“版权!海外版权肯定能卖个好价钱!那可都是外汇啊!”
于本证被人群围着,脸涨得通红,挥着手臂,声音都有些嘶哑:“安静!安静!听我说!新华社来的消息,千真万确!谢晋导演,凭咱们厂的《墨杀》,拿了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导演奖!银狮奖!”
“嗷——!!!”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片子粗剪出来,就觉得差点意思,这不,把司齐同志从燕京请来当艺术指导,提意见!瞧瞧!瞧瞧!这就叫专业!这就叫点石成金!”
有人起哄:“厂长,你这是诸葛亮啊!”
大家都很高兴,并且与有荣焉。
这次得奖,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上影厂在国际上扬名立万了!
意味着这部片子海外发行权能卖出天价,外汇哗哗地进来!
厂里拖欠的拍摄经费、那些嗷嗷待哺的新项目、职工们眼巴巴盼着的奖金福利……全都有着落了!
“选择《墨杀》真是选对了!“
”是啊!改编司齐的小说就是容易获奖!”
“还真是,国内除了《红高粱》,全都是改编司齐的小说!”
“说起来,《情书》,《心迷宫》,咱们可都有机会拿到版权的!”
“好端端的,说那些丧气话干嘛?”
议论声终究还是钻入了于本证的耳朵里。
是啊!
本来,他们厂……
唉!就是可惜了!
前年,西影厂弄的那个《情书》,也是司齐的本子,拿了威尼斯银狮!
今年,北影厂的《心迷宫》,又是司齐的,直接戛纳金棕榈!
这两个本子,咱们当初都接触过啊!
就差那么一点!
一点点!
要是都落在咱们厂……
画面太美,简直不敢想。
哎,老厂长糊涂啊!
现在好了,终于轮到自己做主了!
一定要坚定相信司齐不动摇才行啊!
……
北师大。
407宿舍,灯还亮着。
翌日,司齐接到了上影厂的电话。
“喂,我是司齐。”
“司齐同志!我是上影厂老于啊!”听筒里传来厂长爽朗的声音,“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威尼斯!咱们的《墨杀》,刚刚拿了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导演奖!银狮奖!”
司齐顿了一下,算了算日子,那边,差不多也该闭幕了,“是吗?那太好了。恭喜厂里,恭喜谢导。”
“同喜同喜!这功劳有你一半!”于本证继续道:“谢导在那边接受采访,对着新华社和外国记者,亲口说的!‘这个奖,一半功劳要记在司齐同志身上!’你听听!司齐同志,你是这个!”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厂长翘大拇指的样子。
“您过奖了。是谢导和剧组全体同仁的功劳。”司齐问:“外头怎么说的?”
“外国影评人和媒体对《墨杀》赞誉颇佳,说什么‘对人性的深刻洞察’、‘谢晋导演大师级掌控’……反正,版权肯定不愁卖!”
又客套了几句,厂长才在那边一片催促声中挂了电话。
司齐放下听筒,付了长途电话费。
一进门,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谁啊?”余桦忍不住问。
“上影厂厂长。”司齐坐回自己床边。
“啥事?”莫言好奇问。
“《墨杀》在威尼斯拿奖了,最佳导演。”
宿舍里安静了三秒钟。
“我操!”余桦手里的棋子“啪”掉在棋盘上,他猛地窜起来,“真的假的?最佳导演?银狮?”坐对面下棋的莫言也惊呆了。
“我——去!”余桦在狭小的宿舍里转了个圈,拍着司齐肩膀,“牛逼!司齐!金棕榈,银狮,最佳导演……你这都第几个了?你开杂货铺呢?别人眼红的奖杯,到你这里快要不值钱了吧?”
司齐露出一个纯真无比的笑容,“你这话说的,他硬要给我奖,我还能嫌弃不成?”
“噗!”刘振云一口水喷了出来,喷在了棋盘上,顾不得擦,真的太特么气人了,所以,必须得请客补偿他们受伤的心灵。
“请客!必须请客!下馆子!东来顺!不,老莫!全聚德!”
莫言笑道:“全聚德?你也不怕把司齐吃穷了。要我说,就小西天那家新开的羊肉泡馍,管够就行。”
司齐看看几个眼巴巴的室友,“行,小西天,羊肉泡馍,管够。”
这个时期的人,质朴啊!
一顿饭,就能获得他们的好感。
一顿不够,顶多三顿!
“这还差不多!”余桦一屁股坐下,又忍不住咂咂嘴,“《墨杀》……我看过,写的挺好,就是有点太灰暗了,拍出来,怎么过审的?”
司齐都无语了。
这种故事还真的能拍出来啊?
咳咳,《霸王别姬》和《活着》好像就真的拍摄出来了。
当然,《墨杀》没有那么长的时间跨度,集中在某个特殊时期,风险确实要更大一些,模糊了背景之后,就好拍多了。
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国际获奖”这种消息,在八十年代的大学校园里,传播速度比校广播站的喇叭还快。
当然,外面的传播丝毫也不慢。
果然,下午就有两家报纸的记者,通过校宣传部找到了中文系,想采访司齐。
系里老师征求司齐意见,司齐一律以“学业繁忙,不便打扰”为由婉拒了。
他觉得电影获奖,荣誉属于整个剧组,他一个编剧兼艺术指导,不该抢这个风头。
……
中央广播电台文艺部的主任杨树人,这几天总觉得不得劲,耳朵旁边好像有只苍蝇,嗡嗡叫,烦人的很。
起因是他上周去出差,夜里睡不着,拧开宾馆床头柜上那台红灯牌收音机,胡乱调台。
调到某个频率时,一阵悠扬的江南丝竹伴着清亮婉转的女声淌了出来:“……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老杨起初没在意,翻个身准备继续睡。
可那故事,像是有钩子,一下一下挠着他的耳朵。白娘子,许仙,断桥,初遇……这些老掉牙的桥段,被那说书人讲得丝丝入扣,旖旎动人。
他听着听着,竟精神了,披着衣服坐起来,一直听到“且听下回分解”,还意犹未尽。
第二天,他跟上海广播界的打听,才知道这是浦江之声新搞的广播剧《新白娘子传奇》,作者是最近风头正健的“狂徒张三”,在对岸和沿海城市火得一塌糊涂,据说台湾那边收听率翻了番。
老杨心里一动。
他是文艺部的老人了,对节目好坏、听众爱不爱听,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广播剧,专业的播音演员,质量非常高。
故事好,环环相扣,非常抓人。
回到燕京,老杨就打了报告,建议引进转播《新白娘子传奇》。报告很快批了,主管副台长还夸他“嗅觉敏锐”。
老杨信心满满,拨通了浦江之声台长陈江海的电话。
“喂,老陈啊,我,中央台老杨。你们那个《新白娘子传奇》,我们听了,不错。台里研究决定,安排在‘文艺天地’黄金时段转播,下周一就开始。你们把母带准备好,按老规矩,走交换节目的渠道送过来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陈江海客气的声音:“杨主任,感谢中央台对我们节目的肯定。不过,转播这事,我们这边还有点程序要走。”
“程序?什么程序?”老杨眉毛一挑,“咱们兄弟台之间,转播个节目,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以前不都这么办的嘛,你可别给我整那些乱七八糟的程序。”
“不是,您误会了,是有这么个情况,您可能不太清楚。”陈江海的声音不紧不慢,“我们制作这个广播剧,是和原作者‘狂徒张三’签了正式协议的。协议里写得明白,我们浦江之声享有首播权和一定期限内的独家播映权。其他电台,包括友台,如果想转播,需要得到原作者的授权,并且,需要支付一笔转播许可费。这笔费用里,有一部分是咱们的制作费,另一部分则是原作者的改编酬劳。”
老杨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转播费?还给作者钱?老陈,你没搞错吧?我们中央台转播你们的节目,是帮你们扩大影响,是给你们露脸的机会!多少地方台求都求不来!你还要钱?”
陈江海苦笑,但语气依然平稳:“杨主任,您说的在理。中央台转播,对我们确实是很大的支持和鼓励。但协议就是协议。不瞒您说,为了做好这个剧,我们台是下了血本的,专门请了上海电影译制片厂的丁建华、乔榛这些顶尖老师来配音,录制成本不小。我们相信,支付合理的费用,是对创作者和制作单位最基本的尊重,也只有这样,才能鼓励大家做出更多好节目。不然,以后谁还愿意下力气搞原创精品?”
陈江海觉得自己胆大包天了。
可是,万一有门呢?
博弈博弈,不搏一搏,不啥都没有吗?
不要点费用,人家还以为自己随随便便就搞出来了呢,也不会珍惜不是。
何况,他是真的苦逼,成功了,随便拿走,万一,失败了呢,这么大投入,自己还要担责。
这……根本就不合理嘛。
所以这个费用其实他是非常支持的,司齐不过是个由头而已。
“你……”老杨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强压着火气,“那你要多少?这个……转播费。”
陈江海报了个数。
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公道,象征意义大于实际。
但对于习惯了无偿调拨节目的中央台来说,这不啻于晴天霹雳。
“胡闹!”老杨“啪”地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背着手转了三圈,气得肝疼。
他决定,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文艺部的内部会议,气氛从未如此凝重,又如此躁动。
老杨把事情一说,会议室里先是死寂,随即像冷水滴进了滚油锅,炸了。
“反了天了!”一位头发花白、资历极老的老编辑拍案而起,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浦江之声这是什么态度?跟中央台要钱?他们还想不想干了?我们转播他们的节目,是看得起他们!是给他们脸上贴金!他们倒好,端起架子要起钱来了?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就是!还要给作者钱?”另一位领导模样的也沉着脸,“作者的作品能上中央广播电台,那是多大的荣耀?是多少作者求之不得的?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报酬!还要什么钱?这是拜金主义!是向‘钱’看!这股歪风邪气,决不能助长!”
几个老资格编辑纷纷附和,言辞激烈,仿佛陈江海和那个“狂徒张三”提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要求。
但角落里,几个年轻编辑互相交换着眼神。
一个叫小周的法律系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忍不住小声开口:“各位领导,老师,我觉得……浦江之声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唰!所有目光聚焦过来。
小周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咱们国家虽然现在还没有完善的《著作权法》,但尊重作者的劳动成果,这是基本原则。再说,人家白纸黑字签了协议,咱们如果强行要求无偿转播,是不是有点……有点不太合适?再说了,人家投入了成本,请了好演员,节目质量确实高,听众爱听。咱们付点费用,天经地义。这也能鼓励地方台和作者做出更好的节目,对咱们台长远看,也是好事……”
“你懂什么!”老编辑打断他,痛心疾首,“小周啊,你还年轻!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是我们广播事业的规矩问题!按劳分配,也要看怎么分配!上中央台,这就是最高的荣誉分配!要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是不是阿猫阿狗的节目,只要做得好点,都能跟咱们伸手要钱了?那不乱套了!”
“可是,”另一个老年编辑乐呵呵道:“我觉得他们的要求其实挺合适的,杂志社转载文章早就开始给稿费了,咱们和那些杂志社转载文章的性质其实一样……”
“那是两码事!”领导一挥手,“文字是文字,广播是广播!广播电台岂能沾染铜臭气?”
会议不欢而散。
老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心里觉得部分老同志们说得对,规矩不能坏。
可他又实在舍不得《新白娘子传奇》这个节目,凭他多年经验,这节目一旦在中央台播出,影响力绝对惊人。何况,浦江之声那边其实已经验证了。
僵住了。
老杨愁得直薅头发。
突然,他灵光一闪。
浦江之声不是拿作者说事吗?
那个“狂徒张三”!
如果能直接找到这个作者,做通他的工作,让他同意无偿授权,那陈江海还有什么话说?
作者,谁不巴望着作品上中央台?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说不定,那个“狂徒张三”一听中央台要播,高兴还来不及呢,根本不会提钱的事!
对!
就这么办!
老杨为自己的机智感到振奋。
他立刻动用关系,几经周折,居然真让他打听到了——“狂徒张三”,就是北师大那个学生,司齐!
最近,在文艺圈风头正劲的那个!
老杨更有信心了。
一个学生,哪怕再有名,能有多难做工作?
他亲自拨通了北师大中文系的电话。
司齐被系办公室老师叫去,说是中央广播电台的同志找他。
他有些意外,以为是《墨杀》获奖的后续采访,本想推掉,但老师说是“重要公事”,只好去了。
电话里,老杨的声音热情而不失威严:“是司齐同学吗?你好你好!我是中央广播电台文艺部的杨树人。你的作品《新白娘子传奇》改编的广播剧,我们听了,非常好!台里领导非常重视,认为这部作品对于弘扬传统文化、促进两岸同胞感情,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我们决定,在中央台的黄金时段,面向全国听众,隆重播出这个节目!”
司齐客气地道谢:“谢谢杨主任和台领导的肯定。”
“不客气,这是优秀作品应得的荣誉!”老杨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不过啊,司齐同学,现在遇到一点小小的程序问题。浦江之声那边,提出要收取一笔转播费,还要支付你一笔改编费。这个……你看,我们中央台播出你的作品,这是对你创作的最大肯定,是多少作者梦寐以求的机会。这个费用问题,是不是可以……灵活处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跟浦江之声的陈台长沟通一下,发扬一下风格,以支持国家广播事业、促进文化交流的大局为重,就不要计较这些费用了嘛!当然,我们台里也会酌情考虑,给予你一些其他的荣誉和鼓励……”
司齐安静地听着,等老杨说完,才开口,“杨主任,我非常感谢中央台对我的作品的赏识。能上中央台,确实是莫大的荣幸。”
老杨心里一喜,有门!
但司齐接下来的话,让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过,关于费用的事,”司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和浦江之声签订的改编协议里,明确约定了转播授权和费用分成。如果我今天因为是中央台,就轻易放弃协议约定的权益,那明天其他地方台、出版社,或者其他任何合作方,是不是也可以效仿?”
“司齐同学,你这话就有点……”老杨想打断。
司齐温和但坚定地继续:“杨主任,我个人完全理解并尊重中央台的传统和惯例,但是我这里恐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老杨握着听筒,他没想到,这个司齐,远比他想象的更难“说服”,而且话说得不卑不亢,句句在理,让人无法反驳。
司齐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下来,“当然,具体如何操作,完全尊重中央台和浦江之声之间的协商。我只是基于协议,表达我的立场。我相信,以中央台的格局,一定能找到既尊重协议精神,又有利于节目传播的两全之策。”
话说到这份上,老杨知道,想从作者这边“瓦解”是没戏了。
他打了个哈哈,又鼓励了司齐几句,悻悻地挂了电话。
……
事情又僵持了两天。
老杨的提案在台里传开,反对声依然不小。
但与此同时,浦江之声那边也传来消息,说已经有好几家地方广播电台在接触,有意购买转播权,而且对付费模式表示理解。
甚至,有海外华语电台也来询问了。
转机出现在一次台领导的碰头会上。
主管文艺的副台长,一位思想比较开明、常年关注文艺界动态的老广播人,听完了老杨的详细汇报,包括和浦江之声的沟通,以及和作者司齐的通话内容。
会上,争论依旧。
固执派坚持“规矩不能破”,认为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开明派则认为,时代在变,应该尊重市场规律和创作规律。
副台长一直没说话,听着大家吵。
等声音渐渐小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开口:
“同志们,争论的焦点,无非是两个字:‘钱’,和‘规矩’。”
他环视众人:“先说‘钱’。浦江之声要的这点转播费,多吗?我看不多。还不够咱们台买几盘高级进口磁带的。给作者的那点改编费,就更少了。人家投入了人力物力,请了最好的演员,做出了听众喜闻乐见的好节目,收取合理的费用,过分吗?我看不过分。”
“再说‘规矩’。”副台长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很有力,“咱们的规矩,是为了更好地发展文艺事业,是为了播出更多人民群众喜欢的好节目。现在,有一个现成的,实践证明深受欢迎、特别是对促进两岸文化交流有积极作用的好节目摆在这里,就因为我们一些过时的,未必适应新情况的‘规矩’,就要拒之门外?或者,要强行破坏人家白纸黑字的契约,去占人家地方台和创作者的便宜?”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们是中央广播电台,我们的格局在哪里?我们的表率作用在哪里?就因为这点钱,就因为我们过去没付过,现在就不能付,就不该付?这是什么道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副台长最后拍板:“我看,这事没什么好争论的。第一,节目是好节目,对台宣传意义重大,应该播。第二,既然有协议,就要遵守协议精神,该付的费用,照付!我们中央台,更应该带头尊重创作,树立按劳取酬的新风尚!就这么定了!特事特办,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在座的人都明白,这扇门一旦打开,再想关上,就难了。
一锤定音。
老杨长长松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同时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几天后,一笔数额不大但意义非凡的转播费,从中央广播电台的账户,汇往浦江之声。
随后,浦江之声按照协议,将其中属于“改编酬劳”的部分,汇给了司齐。
司齐在北师大邮局取汇款单时,邮局的工作人员多看了他两眼。
汇款单附言栏里,简简单单写着“广播剧《新白娘子传奇》转播分成”。
与此同时,关于“中央台为转播地方台节目付费”的消息,像长了脚一样,悄悄在广播圈、出版圈、文艺圈里流传开来。
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广播节目”也是可以“卖钱”的,原来作者的“改编权”是这么值钱的东西。
陈江海在浦江之声的办公室里,接到了好几个其他省市兄弟台台长的电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打听:“老陈,行啊你,敢跟中央台伸手了!怎么样,滋味如何?”
陈江海笑着打哈哈,心里却明白,他点燃的这根火柴,影响深远,后世,他的名字或许会出现在改革的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