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李昕一口茶差点呛着，他放下杯子，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这就同意了？”
“嗯，”司齐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有人愿意出版，是好事。我写东西，也是想给更多人看。”
李昕心里那点忐忑，瞬间被狂喜取代！
成了？
就这么简单？
他甚至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
关于华艺虽然这几年效益一般，但历史悠久，编辑队伍如何专业，他们如何看重青年作家……结果一句没用上！
他赶紧拉开公文包，手有点抖，抽出那份用复写纸印的合同草案，翻到稿酬那页，指着上面的数字，“司齐同志，您看，稿酬方面，我们社是很有诚意的！千字三十元，这绝对是目前国内最高一档的待遇！您的作品，我们初步估算了一下，总字数大概……”
“李主编，”司齐温和地打断了他，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稿酬的方式，咱们能不能换一种？”
“换一种？”李昕愣了，“啊？您……觉得千字三十低了？这个我们可以再向社里争取，虽然难度很大，但……”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司齐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李昕的眼睛，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的意思是，不按千字算。咱们按书卖出去多少本算，行不行？比如，书定价一块五，卖出一本，我拿定价的百分之……比如百分之十，就是一毛五。卖得多，我多拿，卖得少，我少拿。这叫版税。您看，怎么样？”
茶馆里忽然很静。
旁边桌两个下象棋的老头，棋子“啪”一声落在木棋盘上，格外响。
李昕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司齐，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版税？
按销量分成？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跑遍大江南北，和多少作家打过交道，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大家都是按字数，一手交稿，一手拿钱，干净利落。
书卖得好卖得差，那是出版社的事，跟作者没一点关系——至少合同上没关系。
“司、司齐同志，”李昕觉得喉咙发干，他舔了舔嘴唇，“您这个想法……很……很新颖。但是，这在国内，没有先例啊。出版社有出版社的难处，印刷、纸张、发行、库存，都是成本，风险都是社里担着。要是按您说的，卖得好自然皆大欢喜，可万一……万一销路不好，社里不是还得按……按那个比例付您钱？这，这账没法算啊！”
他越说越急，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司齐之前那些轰动文坛的作品，至今没有一家出版社集结出书了。
原来根子在这儿！
这年轻人，要的不是一时的高稿费，是要从根本上改变作家和出版社的分成方式！
这简直是……是要动出版社的奶酪啊！
不，是动整个出版行业的奶酪！
他要是敢答应这个条件，把合同带回去，别说社里通不过，传出去，他李昕就成了整个出版系统的“叛徒”和“笑话”！
难怪有风声说这家伙难以亲近。
难怪有风声说这家伙有些那方面的自由倾向。
果然是无风不起浪！
“李主编，您别急。”司齐给他续了点茶，语气依旧平静，“书卖得好，出版社赚大头，我跟着喝点汤。书卖得不好，您给我版税点定低点，或者设置个基础销量门槛，超过的部分再算，都行。风险共担，利益共享嘛。这样，作者会更关心书的命运，也会更用心写后续的作品，对出版社长远来说，不是坏事。”
李昕机械地端起茶杯，却忘了喝。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
司齐的话，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可这“道理”太陌生，太超前，像一把重锤，砸在他习惯了按部就班的思维上。
风险共担？
利益共享？
说得好听！
出版社凭什么要把利润分出去？
作者写完了稿，拿钱走人，天经地义！
书卖得好，那是我们出版社发行得力！
跟你作者有什么关系？
营销才是最重要的，作品好坏根本不重要！
可他看着司齐年轻而平静的脸，那些反驳的话又堵在嗓子眼。
他忽然想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谁，他可不是一般的作家，他的作品无一不引发巨大轰动。
他有些别的想法，似乎也情有可原。
但这不一样的想法，他李昕，一个小小的副主编，接不住，也不敢接。
“司齐同志，”李昕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您这个想法……非常……非常有见地。但是，这事关重大，已经超出了我的权限。我，我得回去，跟社里领导，好好汇报，研究研究。真的，得好好研究研究……”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手忙脚乱地把合同草案塞回公文包，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
他站起身，膝盖撞在桌腿上，也顾不上疼。
“那……那我先回去。有消息，我一定尽快联系您！”李昕几乎是仓皇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踉跄。
竹帘子“哗啦”一声落下，又晃荡了几下。
司齐独自坐在原地，看着对面那杯没怎么动的茶，慢慢凉掉。
他轻轻叹了口气。
李昕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只是亲眼见到，还是有些失望。
版税制，在后世看来天经地义，在此时此地，却像史前怪物一样，让人看了只觉得是洪水猛兽，让人惊恐万分的存在。
他知道这条路难。
触动固有的利益分配格局，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
他以为自己的作品和名气，或许能成为撬动这块坚冰的一角，现在看来，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为自己，也为更多辛辛苦苦爬格子的同行，争取更合理的权益，这条路，果然还很长，很长。
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高末，仰头喝了一口。茶很苦，涩得他微微皱了皱眉。
……
华艺出版社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窗户对着隔壁厂子的砖墙，采光不好，大白天也得开着那盏四十瓦的日光灯，灯管两头发黑，嗡嗡响。
屋里烟雾缭绕，比外头胡同的公共厕所还呛人。
桌上搪瓷缸子，玻璃罐头瓶子当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蒂。
副主编李昕汇报完，嗓子眼发干，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水，咕咚灌了一大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然后眼巴巴看着主编沈昌文。
沈昌文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看不出情绪。
他指间夹着根“八达岭”香烟，烟灰积了老长。
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轰”一声，炸开了锅。
“版税？按销量分成？这不成资……本主义了吗？”发行科的老孙第一个跳起来，脸涨得通红，“咱们是社会主义出版社！讲的是按劳分配！他司齐写多少字，咱们给多少钱，天经地义！哪有卖了书再分钱的道理？”
“就是！”财务的老王扶了扶眼镜，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啪响，“这账根本没法做！印刷成本、纸张成本、发行成本是死的，他司齐拿走了版税，咱们社里喝西北风去？万一书砸手里，咱们还得倒贴给他钱不成？这不合理！”
“年轻人，有点成绩就翘尾巴！贪心不足！”一个老编审敲着桌子，“咱们华艺是正规出版社，不是个体书商！不能开这个坏头！今天答应了司齐，明天张齐、王齐都来要版税，咱们还办不办社了？”
“对！此风不可长！”
“这简直是割咱们出版社的肉，去喂肥他个人！”
“他以为他是谁？茅盾还是巴金？”
群情激愤，唾沫星子都快把屋顶掀了。
李昕缩了缩脖子，感觉那一道道目光像刀子，扎在自己身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成了“引狼入室”的罪人。
“我说两句。”一直没吭声的副主编范用，掐灭了手里的烟，他声音不高，但一开口，嘈杂声就小了下去。
范用是社里的老人，业务强，平时话不多，但说话很有分量。
“老孙，老王，还有各位，”范用扫视一圈，“咱们社，现在效益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上个月的奖金，发了吗？社里多少同志，一家老小还挤在大杂院里，七八户人共用一个水龙头，一个茅房？老婆孩子怨不怨？”
这话像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个人，表情有些不自然，挪开了视线。
效益不好，工资发得紧巴，住房困难，是华艺上下心照不宣的痛处。
“司齐的书，”范用继续说，语气平稳，“《僵尸笔记》，《新白娘子传奇》，火不火？《墟城》，好莱坞买了改编权。《墨杀》、《心迷宫》、那是上了文学史的。还有《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楚门的世界》畅销全球……这些书，咱们拿到手，是可能赔本的买卖吗？我看呐，有些书很有大卖的潜力，就是现在看来一般的书，那其实在当时也是引发了巨大轰动的，赚多赚少而已。”
他顿了顿，等这话大家稍微消化了一下，才道：“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天底下，稳赚不赔的生意，多不多？不多。现在，有一桩这样的生意放在咱们面前，就因为作者想多分一点，咱们就要把它推出去？”
“给司齐分一些，社里赚得少点，但总比没有强。效益好了，咱们的工资能不能涨点？奖金能不能多点？那些还挤在大杂院的同志，有没有可能，分到一套哪怕小一点的单元房？”
范用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了迷障，露出了事情原本的样子。
虽然文人羞于谈论利益，可他们其实又最看重利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恼人的嗡嗡声。
不少人低下头，默默抽烟。
李昕清清嗓子，咽了咽唾沫，他还是觉得嗓子有些干。
“范副主编说得在理。可……咱们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别的出版社都按千字算，咱们搞版税，这是动了同行的奶酪。以后……开会，咱们华艺还怎么在圈里混？上边会怎么看？这政策……允许吗？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风险”二字，又让一些人的心提了起来。
改革，说着容易，谁打头阵，谁就可能被枪打。
一直沉默的沈昌文，终于把积了老长的烟灰，轻轻弹进罐头瓶里。
他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着镜片，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看呐，你们就是太急了，先出一本试试水嘛。”沈昌文说，“就出《新白娘子传奇》。”
“啊？”有人不解，“只出一本和全出，有啥区别？不还是动了……”
“有区别。”沈昌文打断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同志们，别忘了上级给咱们社的定位——‘致力于弘扬中华优秀文化，促进海峡两岸及海内外文化交流’。”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得到消息，浦江之声广播电台，已经把《新白娘子传奇》的有声书上半部，制作出来了，下个星期就要开播，目标就是海外同胞。如果……这有声书在对岸火了，引起了收听狂潮，那说明什么？”
他环视一圈：“说明《新白娘子传奇》这部作品，是两岸同胞共同喜爱的好作品，是咱们促进文化交流的优秀成果！咱们出版社紧随其后，出版这本书，是不是积极响应上级号召，落实文化传播任务？”
众人听得有点愣，这都什么跟什么？
沈昌文继续道：“既然是响应号召的任务，那么，为了鼓励作者创作出更多受两岸同胞欢迎的优秀作品，我们采用一种新的、更能激励作者的酬劳方式——比如这个‘版税制’，是不是就合情合理，甚至值得提倡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沈昌文这套“逻辑”给绕住了。
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件事，被主编这么一说，竟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用“政治任务”来包装“版税改革”，这简直是……妙啊！
李昕消化了半天，才迟疑道：“主编，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可关键……关键还得看浦江之声那边，这《新白娘子传奇》的有声书，在对岸到底能不能火起来。要是没火，咱们这‘鼓励’，也就没了由头啊！”
“对。”沈昌文点点头，重新点上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所以，咱们等。等浦江之声的消息，等对岸的反馈。如果火了……”他吐出一口烟圈，慢慢说，“那咱们就顺着这股‘东风’，把这本《新白娘子传奇》，用‘版税’的方式，推出去。到时候，谁还能说咱们什么？咱们这是紧跟形势，勇于尝试，为了更好地完成文化交流任务嘛！”
他看着面面相觑的众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老狐狸般的狡黠：“当然，要是没火……那就当今天这会，咱们白开了。版税的事，也甭提了。”
散会了。
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低声议论着，表情各异，有恍然的，有担忧的，也有隐隐兴奋的。
李昕走在最后，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沈昌文还坐在那里，对着窗户，慢慢抽着烟，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是燕京秋天常见，灰蒙蒙的天。
话说，秋天好像是收获的季节吧？
希望这是个好兆头吧！
哎，自己那四合院住的人还是太多了，不方便呐！
端屎端尿的，一点隐私都无。
咱好歹也是个文人，要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