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飞机降落在巴黎时,天刚蒙蒙亮。
转乘小车沿着公路前往戛纳。
阳光渐渐猛烈起来,将蔚蓝的海水照得晃眼。
路旁棕榈树的影子斜斜地拉长,掠过车窗。
沿途已经开始出现电影节的招贴画,花花绿绿,各种看不懂的文字,一股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嚣气息扑面而来。
黄见新扒着车窗,看得有些出神。
司齐则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接下来几天的日程、要点、人名。
MK2安排的酒店不大,但位置绝佳,离电影宫步行不过十分钟。
放下简单的行李,稍作梳洗,加布里埃尔就亲自找上门了。他穿一身亚麻色的休闲西装,显得轻松而精神,在酒店狭小但整洁的会客室里,给了黄见新一个热情的拥抱,然后用力握住司齐的手。
“欢迎来到戛纳,我年轻的朋友们!希望旅途没有让你们太疲惫。”加布里埃尔笑容灿烂。
寒暄过后,加布里埃尔没有浪费时间,直接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日程表和几份文件。
“这是未来两周的初步安排,非常紧张,但至关重要。我们需要立刻开始工作。”
他首先介绍了MK2派驻戛纳的团队核心——几位负责媒体、市场和明星联络的专员。
然后,他摊开一张巨大的、标记得密密麻麻的戛纳地图和活动日程表,开始讲解MK2的计划:媒体试映会的时间地点、已确认的采访安排、需要重点拜会的关键人物,选片委员会成员、有影响力的影评人、以及几场重要的派对和酒会。
“我们的目标是在影片正式首映前,最大限度地制造声量,让《心迷宫》成为人们谈论的话题之一。”加布里埃尔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试映会的反馈至关重要,我们会安排最可靠的影评人第一时间观看。另外,关于媒体覆盖……”
“加布里埃尔,”司齐忽然开口,“我有一个建议。”
加布里埃尔停下,看向他,“请说。”
“在电影节期间,《电影手册》(Cahiers du Cinéma)和《银幕》(Screen International)的特刊上,应当各有一篇关于《心迷宫》的深度报道或评论,不是简讯。”司齐说得不紧不慢,仿佛在谈论天气,“前者影响影评界和核心影迷,后者直达产业内部。这两篇报道的质量和倾向,会直接影响影片在电影节上的口碑走向。”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
黄见新和小周屏住呼吸,他们虽然不完全明白这两本杂志的具体分量,但从加布里埃尔瞬间凝重的表情能感觉到,司齐提的建议不简单。
加布里埃尔蓝色的眼睛审视着司齐:“你知道《电影手册》有多难打交道,他们的评论家眼光……非常独到,而且顽固。至于《银幕》,他们的版面很紧,竞争者众多。”
“我知道。”司齐迎着他的目光,点点头,“正因为难,才需要MK2发挥能量。如果只是一般的报道,我相信以你们的资源不难安排。但深度报道,需要你们动用核心人脉去沟通争取。这也是我们选择MK2的原因。”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们会全力配合。导演和我,随时可以接受他们的深度访谈,提供任何他们需要的背景资料,甚至是一些未公开的创作细节。我相信,只要他们愿意坐下来认真看片、认真谈,我们的电影有足够的内容值得他们写一篇好文章。”
加布里埃尔盯着司齐看了好几秒钟,忽然笑了。
“很好的建议。”他拿起笔,在日程表上做了个标记,“我会亲自去推动这件事。”
他话锋一转,开始详细解释MK2计划中的宣传节奏:前三天预热,通过行业媒体放风;试映会后引爆第一波口碑;首映礼达到高潮;之后根据反响调整后续策略。
他提到了几本可能会发表评论的刊物,以及几个重要的电视节目。
……
《电影手册》的评论,是加布里埃尔亲自送到酒店的。
“看看这个,我的朋友们!”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将杂志递给司齐,又冲着黄见新眨了眨眼,“来自《电影手册》的评论和‘定调’。”
司齐接过来,视线迅速扫过标题——《迷宫、尸体与沉默:一部来自东方的道德疑案》。
文章不长,但字字犀利。
作者将影片复杂的环状结构与某些欧洲现代主义大师的早期作品相提并论,称赞其“用冷酷的镜头语言,构建了一个关于谎言与罪责的精密叙事迷宫”,并着重分析了“多重视角如何巧妙地瓦解了单一真相,迫使观众成为主动的侦探”。
最后,评论家写道:“这并非一部关于‘发生了什么’的电影,而是关于‘我们如何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电影。你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部了不起的杰作!”
“《电影手册》……真这么说?”黄见新声音有点干。
“当然。”司齐的语气无波无澜,但内容绝对让人激动万分。
“太好了!太好了!”黄见新猛地站起来,在酒店房间狭小的地毯上转了个圈,搓着手,想大笑,又觉得不庄重,嘴角咧开又努力想合上,表情一时有点滑稽。“司齐,你听见了吗?他们说……这是一部了不起的杰作!”
加布里埃尔笑着补充:“这评论一出,其他媒体、选片人,包括评委,都会认真观看咱们的电影。这是打开局面的钥匙。”
司齐点点头,转向激动难抑的黄见新,“这是第一步,也是我们计划中关键的一步。专业口碑立住了。但接下来,才是硬仗。观众、市场,还有评委的口味,都需要我们一步步去面对。”
黄见新被他的冷静感染,深吸几口气,重新坐下,但眼睛里的光怎么都压不住。
“明白,明白。我就是……高兴!太高兴了!”
几乎就在同一天下午,《银幕》杂志电影节特刊送到了。
加布里埃尔这次没亲自来,只是打了个电话到房间,“看看吧,第二份礼物。”
司齐在酒店大堂的报刊架上找到了那本厚厚的特刊。
在密密麻麻的排片表和交易信息中,关于《心迷宫》的短评被放在了一个不错的位置。
《叙事迷宫:本届戛纳最大胆的结构发现》。文章更短,但更直接地指向了电影节的核心游戏:“《心迷宫》以其令人眼花缭乱的多线叙事和冷峻的视觉风格,成为本届电影节在形式探索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之一。其复杂的结构不仅服务于主题,更提供了强大的观影挑战和乐趣。预计该片将成为金棕榈的有力竞争者,并在艺术电影发行市场上吸引大量关注……”
《电影手册》和《银幕》的效应,像在戛纳这锅滚油里滴了凉水,噼啪作响,油星四溅。
《心迷宫》原本安排的三场放映,票在几小时内被抢购一空。电影宫门口的售票窗口早早挂起了“Complet”(满座)的牌子。
可穿着花衬衫、眼神机警的“黄牛”们却像雨后的蘑菇,在排队的人群边缘悄然生长出来。
他们手里攥着票,用带着口音的英语低声报价,价格是票面的三倍、五倍,还在看涨。
影院外,等待入场的队伍蜿蜒曲折,各色皮肤、各种语言的影迷和业内人士聚在一起。
“听说这部电影是这届电影节中最屌的电影……”
“结构创新,他们都在谈论叙事结构创新!”
“听说票很难搞……”
另一边,场刊评分。
在戛纳,除了权威媒体的大篇幅评论,还有一种更快速、更“民主”的声音:由《银幕》等媒体每天收集众多国际影评人的即时打分,汇集成一个平均分,刊登在特刊上,俗称“场刊”。
分数从0到4星,是电影节期间最受关注的风向标之一,也是无数电影人又爱又恨的“晴雨表”。
“分数出来了。”安妮把杂志摊在铺着红色格纹桌布的小圆桌上,指了指一个位置。
黄见新和司齐同时看去。在密密麻麻的片名和评分栏里,他们找到了“Labyrinthe du Cœur”。后面跟着的分数是:2.8(满分4)。
“2.8……”黄见新下意识地念出来,脑子里飞快地换算。
百分制的话,大概是70分。
不低,但也绝对算不上惊艳。
他脸上的神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了一些,嘴角那点笑意有点挂不住,慢慢塌了下去。
他急切地看向下面的短评摘要。
“过于冷峻”、“情感上有距离感”、“炫目的结构技巧掩盖了更深的情感共鸣”……这些字眼像小针,扎得他眼皮直跳。
“这个……是不是不太好?”他抬起头,看向安妮,又看看司齐,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惶惑,“《电影手册》和《银幕》的长篇评论都说好,怎么这个综合评分……是不是普通的记者和影评人不喜欢?觉得太闷?太形式主义?”
安妮宽慰道:“黄导,放轻松。2.8分,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好的分数了!在戛纳,尤其是主竞赛单元,能拿到2.5分以上就算成功,2.8分是非常稳固的中上游成绩。很多伟大的、最终获奖的影片,场刊分数也未必顶尖。要知道,场刊反映的是第一时间、最广泛记者们的即时印象,而我们的电影,不是拍给那些记者和影评人看的。”
黄见新点点头,但眉头还皱着,显然没完全释怀。
他习惯了在国内,作品要么被交口称赞,要么被一边倒的批评,这种“挺好但没那么好”的模糊评价,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司齐合上场刊,端起桌上的浓缩咖啡喝了一小口。
苦涩的液体让他精神更集中了些。
他看向黄见新,“黄导,安妮说得对。2.8分,完全符合甚至略高于我们的预期。你看,这里汇聚了几百个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口味庞杂。我们的电影,叙事复杂,情感克制,不是好莱坞式的情绪过山车。第一时间看完,有人会被结构震撼打高分,也有人会觉得‘冷’,不理解,打低分。平均下来,这个分数很合理,它恰恰说明影片引发了足够多、足够有差异的讨论,而不是无人问津。”
他顿了顿,继续说:“场刊分数,是热闹,是即时反馈,但不是判决书。我们真正的‘判决书’,来自两方面:一是《电影手册》那样的顶级专业媒体,他们的深入分析代表了业内的重量级认可,这个我们已经拿到了。二是市场——放映场次爆满,黄牛票炒到天价,发行商争相询价,这证明了影片对观众的吸引力,这是实实在在的热度。而最终决定奖项的评委们,”他看向黄见新,“他们看的是电影本身,是影片的完整性和独创性,他们不会,也不应该,被场刊的平均分左右。我们的电影,经得起他们反复观看和讨论。”
黄见新听着,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开了。
他吐出一口气,拿起自己那杯咖啡,灌了一大口,咂咂嘴:“行,我明白了。该干嘛干嘛。采访不是约好了?走,会会那帮记者去。”
……
陈凯鸽最近心里堵得慌。
《孩子王》在戛纳展映了。
媒体的嘴,真是比刀子还狠,比刀子扎人还痛。
说什么的都有。
最扎心的是那个什么私下流传的“金闹钟奖”,还有场刊上那个刺眼的1.8分。
他看着那数字,心里闷得透不过气。
什么狗屁,这群家伙根本没看懂我的电影!
这群不懂电影的媒体记者,要看懂咱的《孩子王》起码还需要十年时间。
不努力学习电影知识就算了,居然还污蔑他的电影让人昏昏欲睡,不知所云,简直不可理喻。
更憋屈的是,身边人的动静。
老同学田壮莊,前年凭借着《情书》奠定了自己的地位。
张一谋更可恨,当初《黄土地》的摄影师,今年凭《红高粱》在柏林抱了只金熊回去,风头无两。
这回,另一个老同学黄见新,带着他那部《心迷宫》,居然也在戛纳闹出了不小动静。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身边人的成功则更让人揪心。
上次匆匆打了过照面,随后他远远瞧见过黄见新两次,黄见新被记者热闹的团团围着,那风光晃得陈凯鸽眼睛生疼。
这天在电影宫附近晃悠,迎面撞见了吴天鸣。
“凯歌,”吴天鸣拍了拍他胳膊,瞅着他脸色,“别耷拉着脸。媒体那帮人,你还不知道?怎么耸动怎么来,什么‘最令人厌倦’,瞎扯淡!他们就图个销量,图个热闹,有几个真懂电影的?你这片子,有你的追求,我看了,虽然沉闷了点,但有自己的真东西。”
陈凯鸽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安慰话谁都会说,可场刊分数和那些扎眼的报道,是实打实的。
吴天鸣见他兴致不高,话头一转:“哎,我说,你要是心里烦,别光闷着。去瞅瞅建新那片子,《心迷宫》。我看了,了不得!真是了不得的杰作!结构、想法,绝了!”
他说着,咂咂嘴,带了点遗憾,“早知道司齐这小子这么神,当初《心迷宫》那小说的改编权,我说什么也得替咱西影厂抢过来!可惜了,让北影捡了便宜。”
陈凯鸽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有空去看看。”
心里却提不起劲儿。
看老同学春风得意?
他这会儿没这个心情。
晚上回了住处,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是戛纳不夜的喧嚣,更衬得他屋里冷清。
那些批评的字眼在脑子里翻腾,越想越精神,越精神越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顶着俩黑眼圈,他索性出门瞎逛,想散散心。
不知不觉,又晃到了电影宫附近。
一个裹着风衣的男人凑过来,压低声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票?《心迷宫》的,好位置。”
陈凯鸽脚步一顿。
鬼使神差地,他摸了摸口袋。
犹豫了几秒,还是掏出钱包,用宝贵的外汇换了一张溢价不少的票。
肉疼,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推着他,走进了放映厅。
灯暗下来,银幕亮起。
两个多小时,陈凯鸽坐在黑暗里,身体逐渐僵硬,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片子放完,灯光亮起,他都没立刻起身,还沉浸在那种宛如扼住喉咙的震撼中。
杰作!
毫无疑问的杰作!
叙事结构精妙得像瑞士钟表,冷酷的视角下是人性的深渊。
可越是这样想,他心里的疑窦就越大。
这不像黄见新。
一点都不像。
他和黄见新太熟了,一起在北电学习,毕业了,一起西影厂工作,一起吹牛打屁,喝酒,聊创作。
黄见新有才华,扎实,叙事稳,但眼前这部《心迷宫》里那种近乎炫技的环形结构、那种冷峻到残酷的抽离感、那种对叙事可能性的极致探索……这不是黄见新的路数。
让黄见新拍一百遍,他也拍不出这种气质的片子。
难道……有人代拍?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影片里那种强烈的、压倒一切的作者意志,不是黄见新惯常的风格。
他满腹心事地走出影院,阳光刺眼,戛纳的热闹仿佛隔了一层玻璃。
正巧,又碰上了吴天鸣。
“凯歌?你这是……从哪儿来?脸色这么凝重。”吴天鸣打量着他。
陈凯鸽搓了把有些僵硬的脸,指了指身后的影院:“刚看了《心迷宫》。”
“哦?觉得怎么样?”吴天鸣来了兴趣。
“了不起,”陈凯鸽说得干巴巴,但语气是认真的,“确实是杰作。但是……”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这不像建新拍的东西。风格差太远了。我了解他,这……不太可能。”
吴天鸣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你呀你,看片子眼光毒,看人也准!”他揽住陈凯鸽的肩膀,边走边说,“这片子,当然不全是黄见新一个人的功劳。他们请了高人!”
“高人?代拍?”陈凯鸽眉头紧锁。
“那倒不至于,导演还是建新,署名清清楚楚。”吴天鸣摆摆手,压低声音,把从国内听来的,已在圈内小范围传开的“内幕”一五一十道来:北影厂怎么先撇开司齐,把《心迷宫》的剧本拍砸了,怎么在柏林颗粒无收,怎么又灰头土脸把司齐请回去救场,补拍、重剪,脱胎换骨……
陈凯鸽听着,脸上的困惑渐渐化开,变成了恍然,最后变成了然。
“原来是这样……这就对了,这就说得通了,这就合理了。”
“可不是嘛!”吴天鸣嘿嘿一笑,“你那段时间埋头搞《孩子王》,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事儿在咱们圈里,早不算什么秘密了。司齐那小子,是有点石成金的本事。”
陈凯鸽慢慢走着,海风吹在脸上。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脚步顿了顿,侧头问吴天鸣:“那……前年威尼斯的《情书》,也是他……”
吴天鸣没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笑容里有种“你懂的”意味深长:“我只能说,司齐的功劳,很大。”
陈凯鸽不说话了。
他望着远处蔚蓝的地中海,阳光下波光粼粼,有些晃眼。
心里那点因为《孩子王》受挫而生的烦闷和隐隐的不甘,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感慨,也有对那个未曾谋面,却已屡次听闻其名的“司齐”,生出几分实在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