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电影这东西,看运气。你看人家莫言,小说被张一谋看上,立马金熊。司齐那电影,估计是没找对导演。”
“也可能是江郎才尽了!你看他最近神出鬼没的,课也不上,别是受打击了,躲起来了吧?”
“说不定在憋大招,搞新项目呢?”
“拉倒吧,我看就是没脸见人。以前多风光啊,现在……”
这些话,偶尔飘进余桦耳朵里。
有次在食堂,隔壁桌两个外系的在那嘀嘀咕咕,余桦听得火起,把铝饭盒“哐当”一放,刚要站起来,被旁边的刘振云按住了。
刘振云摇摇头,“理他们,干嘛呢?司齐在干嘛,咱们知道就行。”
余桦哼了一声,扒了一大口饭,含糊道:“一帮碎嘴子。等司齐搞成了,吓死他们。”
只有407和410这紧挨着的两间宿舍,知道点内情。
但司齐交代过,厂里要求保密,尤其补拍重剪这事,在成片出来前,不能走漏风声。
所以刘振云和余桦他们也守口如瓶,对外只说司齐“有点私事要处理”。
这天,司齐又在北影厂熬到后半夜。
补拍虽然只有几场,但涉及灯光、布景、演员状态,尤其是要找回黄见新那种冷峻自然的独特质感,磨了又磨。
等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回到北师大,已是凌晨一点了。
校园里寂静无声,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
他蹑手蹑脚爬上四楼,用钥匙轻轻打开407的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刘振云床头的台灯还亮着,晕开一小圈暖黄。刘振云披着外套,坐在小桌前,低头正在写稿子。
“还没睡?”司齐也不意外刘振云没有睡觉,这帮作家都是夜猫子属性,吹牛打屁大半夜。
当然,还有不少人尤喜深夜写作,一个是安静;第二个纯粹是睡不着,越睡越精神。
“等你呢。”
“得了吧,你这八成是有啥灵感了,再搞啥创作!”
刘振云也不反驳,指了指司齐书桌,“暖壶里有热水,我刚打的。泡个脚,解乏。”
司齐心里一暖,“谢谢老刘。”
他确实累得脚底板发胀。
倒水泡脚的工夫,刘振云从自己抽屉里拿过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给司齐:“给,这几天的笔记。王檬老师讲‘当代文学中的乡土叙事’,重点我划了。汪老那天聊胡适和鲁迅的对比,有点散,但我尽量记全了。你看看,有不清楚的问我。”
司齐接过笔记本,牛皮纸封面,里面是刘振云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重点还用红笔标了出来。
不仅仅是笔记,简直是精华提要。
“老刘,你这……太详细了……是个学习的好料子,难怪能考上北大!哎,不像我,学渣一枚!”
“嗨,你是学渣,可你现在混得不比我好?”刘振云摆摆手,坐回自己的小桌前,“进度跟得上吗?那边。”
司齐知道他说的是电影的事,点点头,又摇摇头:“补拍差不多了,比预想顺利。接下来是剪辑,这才是大活。这部电影的好坏,就要落在这剪辑上了,剪辑八成功,拍摄两成功。”
“按照计划推进就好,一步一步,慢慢来吧。”刘振云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外面有些闲话,别往心里去。搞创作的人,自己心里有杆秤就行。莫言现在是风光,可你看他,自在吗?我看他这两天,魂儿都快被那些采访抽走了。”
司齐看了看窗边的笔记本,又看看刘振云,点点头:“我明白。就是……辛苦你帮我记笔记。”
“顺手的事。”刘振云打了个哈欠,“累了,明儿再写!你也快洗洗睡吧,明儿早课是谢冕老师的现代诗,别迟到了。他那课,不听可惜。”
灯灭了。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
司齐擦干脚,躺到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一会儿想着剪辑的事情,一会儿想着课程的事情。
得,越睡越精神。
索性不睡了。
他拉开台灯,坐在自己的小桌前,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了起来。
剪辑建议:
1.非线性环形叙事,打破时间顺序,采用倒叙、插叙交织的方式,将事件碎片重组为“莫比乌斯环”结构。开头与结尾衔接形成闭环,情节互为因果,最终回归起点,强化命运轮回感。
2.三条主线同步展开:肖宗耀与父亲的冲突、王宝山与丽琴的情感纠葛、白虎兄弟的故事。通过同一具尸体串联,多视角均衡呈现,观众以“上帝视角”俯瞰全貌。
3.注重影片细节,徽章、拐杖等道具作为关键线索反复出现,推动情节关联与反转。如藏尸、偷情等等,均成为后续事件的伏笔,逻辑链精密严谨。
4.灰暗的色调与纪实风格渲染压抑氛围,荒诞情节凸显人性的矛盾。
司齐看着自己写的剪辑《心迷宫》的四点建议,修修改改,到了最后感觉满意了才点了点头。
这里面尤其是第一点可以说是极其罕见且富有革命性的。
只要按照他的想法剪辑,那么《心迷宫》带来的革新,将比《低俗小说》早出现6年。
其一,它将一个故事拆解、打乱时间顺序,从不同人物的视角逐步拼凑出真相。在1988年,这种叙事方式极其罕见,会让观众感到极大的新鲜感和挑战性,完全打破了他们对电影叙事的固有认知。
其二,“罗生门”式的拼图体验:电影让观众不再是被动的故事接收者,而是需要主动参与,像拼图一样将不同视角的碎片化信息整合起来,最终看清全貌。这种强调观众参与感和解谜乐趣的叙事策略,在当时是革命性的。
“啊!”司齐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拉上台灯,钻进了被窝,不久便想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
北影厂剪辑室,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
窗帘永远拉着,司齐、黄见新,还有剪辑师老陈,三个人像是长在了那台老式Steenbeck剪辑机前。
机器发出“咔哒、咔哒”规律而单调的声响,一帧帧画面在小小的屏幕上前进、后退、定格、剪开、拼接。
司齐的眼睛熬得通红,但眼神亮得吓人。
他手里捏着分镜头本和修改后的剧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标注。
“停!”司齐忽然开口,声音略显沙哑。
老陈手一抖,机器停下。
画面定格在肖宗耀面对父亲质问时,那个惊慌又扭曲的脸上。
“这里,情绪不对。”司齐指着屏幕,“不是单纯的害怕。要有一种……被逼到角落的窘迫和害怕。黄导,补拍的这个特写眼神很好,但接的前面这个全景,节奏慢了半拍。剪掉三帧,不,五帧。直接从父亲逼近,切到他这个特写。要那种‘陡然逼近’的压迫感。”
黄见新凑在屏幕前,几乎贴上去看,“对!就这感觉!老陈,剪!”
老陈推了推厚厚的眼镜,二话不说,操起剪刀和胶带。
他干剪辑二十多年,经手片子无数,自认也算老手。
可这次,他服了。
旁边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外行原作者,脑子里像是装了一台精密的钟表,对节奏、对情绪、对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口”,把握得准得吓人。
更让他服气的是,司齐提出的那个“非线性环形叙事”和“三线并行”结构。
一开始,他和黄见新都懵。
这跟原来平铺直叙的版本完全两码事。
可当司齐在稿纸上画出那个“莫比乌斯环”,解释如何通过倒叙、插叙,将开头失踪案与结尾的回归首尾咬合,形成一个逃不出的命运闭环时;当他用不同颜色的笔,在剧本上标出肖宗耀、王宝山、白虎兄弟三条线,如何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又通过同一具尸体和徽章、拐杖等细节精密咬合时,老陈觉得后脊梁一阵发麻。
这不是在剪片子,这是在搭一座极其精巧又暗藏杀机的迷宫。观众一旦进去,就得跟着里面的人物一起晕头转向,直到最后才恍然大悟。
“绝了。”老陈当时就喃喃说了这么一句。
黄见新更是激动得在狭小的剪辑室里转了两圈,眼睛放光,连说“就是这样!这才是我当初想拍的感觉!”
此刻,老陈熟练地剪掉五帧画面,重新粘接。
机器再次转动。
画面流畅切换,父亲阴沉的脸陡然逼近,瞬间切到肖宗耀猛然放大的瞳孔,那里面窘迫、恐惧交织,冲击力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漂亮!”黄见新低吼一声,抓起旁边冷掉的茶水灌了一大口。
司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紧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过着后续的衔接。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不眠之夜。
学校那边,全靠笔记撑着。
困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饿了,就是泡面,馒头。
身上一股子汗味和机器油味的混合体,他自己都闻习惯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
当最后一组镜头——肖宗耀仿佛回到起点,眼神空洞望向远方的长镜头——接上影片开头的第一个画面,形成那个完美的闭环时,老陈颤抖着手,按下了停止键。
剪辑室里,只剩下机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陈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又戴上,他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双眼无神地盯着那盘终于完整的胶片,像是第一次认识它。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话:“成了?”
“粗剪……完成了。”黄见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几天后,小放映室。
内部试看。
银幕暗下,灯光亮起。
电影放映。
差不多两个多小时,电影放完。
小小的放映室里,一片死寂。
剪辑师老陈,看着熄灭的幕布,紧紧抓住座椅扶手,身体止不住在颤抖,眼神像点燃的火炬,声音却轻得像一阵微风,他的嗓音像是干涸的沙漠,发出古怪的嗬嗬声,只有仔细才能听清楚。
“有这一部影片……这辈子,值了!”
黄见新没说话。
他直勾勾地看着屏幕,眼眶一点点红了,然后有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他那破旧的黑夹克上。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司齐和老陈,肩膀无声地抽动。
他不是难过,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突然涌上心头,猝不及防冲垮了他坚固的防御。
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部截然不同的《心迷宫》,一部迥异于市面上九成九的电影。
他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叙事可能在他手中,不,是在他们手中诞生。
这部片子,或许……不,一定会留下名字。
而他黄见新的名字,将和它联系在一起。
尽管主导者是司齐,但他参与了,他见证了,他执行了。
这就够了!
足够了!
司齐看着电影成片。
只是微笑地点了点头。
随即,极度的疲惫感山呼海啸般涌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座椅,才勉强没有从椅子上滑下来。
特么的,不会低血糖了吧?
司齐连忙取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吞下。
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爆炸,他感觉自己仿佛又活了过来,浑身舒畅的感觉,让他感觉放映室里的灯光有些晃眼,他不禁眯了眯。
看起来,他笑眯眯的似乎在无声的笑。
坐在前排的几个年轻编导、美工,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副导演猛地站起来,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他妈的……神了!这结构!这剪辑!这他妈才是电影!”
“环形叙事!三条线拧成一股绳!细节扣得严丝合缝!”
“最后那个镜头接开头……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电影,绝了!厉害!牛逼!”
年轻人们激动得语无伦次,眼里闪着光,仿佛看到了新大陆。
而坐在另一边的孙庆绩,以及两位被请来“把关”的老资格,脸色却有些复杂。
他们显然也被震住了,影片呈现出的那种精密、冷酷、充满颠覆性的力量,超出了他们的经验范畴。
尤其是那种看似混乱实则环环相扣的结构,和弥漫全片的、令人不安的宿命感,让他们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适。
孙庆绩清了清嗓子,“这个……想法很大胆,手法也很……新颖。不过,是不是太……‘故弄玄虚’了点?普通观众能看懂吗?这种结构,会不会有点……脱离群众?”
他的话,在年轻编导们兴奋的议论声中,显得有点苍白无力。
副厂长马秉寓坐在中间,一直没说话,目光深邃地看着银幕,仿佛那上面还有画面,只是握住座椅椅把的右手不知不觉用上了力,筋脉根根从手背凸起。
……
北师大校园里,研究生班的第一次重要作品研讨会,正在一间向阳的教室里进行。
话题自然围绕着当下最热的《红高粱》和它的原作者莫言。
系主任、几位导师都在。
同学们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莫言身上。
他坐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等到邀请他上台的时候,他神态又变得从容。
他不紧不慢的上台,语速不疾不徐,带着一股子特有让人沉浸的味道,讲着高密东北乡,讲红高粱地里的生命力和野性,讲他如何“瞎编”出那些故事。
“……其实,就是老家那些事儿……”他反复强调。
老师鼓励他:“莫言同学,不要谦虚,多讲讲创作的具体过程和思考。”
莫言露出一个看起来“羞涩”的笑容,他不紧不慢道:“1985年,恰好是抗日战争胜利四十周年。我们军队的作家在总政的西直门招待所开会,谈如何用文学方式纪念抗战胜利四十周年。
很多老作家因身体原因无法创作,鼓励年轻作家承担这一任务。我回去后决定写一个与抗日战争相关的小说,但要与老一辈作家的作品有所不同,进行革命性的颠覆性写作。
在我的故乡山东高密东北乡,离我村庄六里路的一条河流上有一座小石桥。1938年确实发生过一场战斗,游击队在桥头埋伏,用铁坝尺刺破日军轮胎,随后投掷手榴弹,消灭了日军一个小队,烧毁三辆汽车,缴获重武器。这场胜利在当时非常辉煌,是我童年时期耳熟能详的故事……”
好不容易轮到司齐发言。
他坐在靠后的位置,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眼下的乌青比前几天更重。
他站起来,声音有些低哑,但很清晰:“我最近在思考叙事本身的可能性。习惯的线性叙事,不是唯一的方式这是众所周知的。那么,时间一定要是单向流动的吗?空间一定是固定的吗?或许,叙事可以像迷宫,让读者……或者观众,自己走进去,在看似混乱的线索中拼凑真相,体验那种迷失、探寻,乃至最终可能也无法完全走出的宿命感。这种参与感,可能比单纯被告知一个故事,更深刻。”
他的发言很短,但角度刁钻,观点犀利,让几位老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有同学在底下小声议论:“司齐这家伙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就是在琢磨这个?”
“听起来,挺玄乎……”
一个平时跟司齐不算熟的同学,大着胆子举手问:“司齐,听说你最近在忙一个大项目?能透露一下吗?是不是新小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不少好奇的目光投过来。
司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也坦然:“没什么大项目,就是一些杂事,处理点私活。”
余桦立刻在旁边插科打诨:“就是,搞创作的人,谁还没点神神叨叨、不见天日的时候?”
大家都笑了起来,话题被成功带偏。
司齐则感激地看了余桦一眼,这事儿最好还是不要传出去。
《心迷宫》已经失败过一次。
再调整一次,万一又经历一次失败呢?
这事儿还是得低调为主。
太过高调的话,万一失败了,肯定要遭受舆论的疯狂反噬。
现在低调一些,即便后面失败了,也脆败得悄无声息,不好的影响也在某个小圈子里,不必遭受太过猛烈的舆论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