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一旦绕到共同的导演谢晋身上,两个原本陌生的人顿时找到了连接点。
说起谢导的工作习惯,说起他对画面的苛求,说起演员在他的“折磨”下如何脱胎换骨……
大堂角落的沙发似乎都跟着热闹了起来。
天南地北的几个人,因着文学,也因着些奇妙的缘分,在这间略显陈旧的大堂里,竟很快聊得投机。
翌日,是个响晴天。
一行人乘车前往机场。
巨大的银色飞机趴在停机坪上,反射着耀目的阳光。
通过安检,登上舷梯。
飞机起飞,窗外的景物开始飞快地向后掠去,越来越快,然后猛地一轻,失重感传来——飞机挣脱了地面,昂首冲向那片无垠的、蔚蓝的苍穹。
新的旅程,开始了。
下方是渐渐缩小的、熟悉的土地与河流,前方,是浩瀚的云海。
……
托尔出版社的会议室里。
咖啡因弥漫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关于司齐新作《墟城》宣传方案的争论,已经持续了二十分钟,并且正朝着不愉快的方向滑去。
西奥·柯林斯,一位三十出头,发际线已经战略后移的编辑,用手指关节敲着面前的销售数据报告,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诸位……看这里,再看看这里!《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销售稳定,口碑爆棚,还拿下了国家图书翻译奖!这他妈是运气吗?不,这是质量!是司齐讲故事的能力!市场已经证明了,读者愿意为他的想象力买单!《墟城》——上帝,我敢说,这他妈是我们近几年签下的最他妈有前瞻性、最颠覆性的作品之一!给它A级宣传资源?这根本不是施舍,这是投资!是对我们自己眼光的起码尊重!”
他把那份报告推过光亮的橡木长桌,纸张滑到坐在对面的副主编克拉拉·韦尔面前。
克拉拉,银灰色头发梳成一丝不苟发髻、戴着无框眼镜的女士,用修剪完美的指甲轻轻点住了滑动的纸页,仿佛那是一只不太卫生的昆虫。
她没有看那份数据,而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西奥,又掠过坐在长桌尽头一直沉默的主编。
“西奥,你的热情,我们都看在眼里。”克拉拉的声音冷淡,“数据是数据,但经验……经验同样宝贵。我们都很欣赏司齐先生的才华,以及他过往的……嗯,小众成功。但‘国家图书翻译奖’是翻译奖,它表彰的是翻译的艺术,而不完全是作品在主流市场的普适性。至于《少年派》的销售曲线,”她几不可查地撇了撇嘴,“很健康,对于一个哲学寓言类的翻译作品来说,是的。但我们今天讨论的是《墟城》——一部设定复杂、充满东方哲学隐喻的科幻作品。目标读者群在哪里?谁来为它买单?”
她稍稍前倾身体,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资深编辑和营销主管。
“给一部由中国作家创作的,又如此……特立独行的作品,投入A级宣传预算?”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所有人会心的嘲讽,“亲爱的,那不仅是在冒险,那简直是把公司的钱往哈德逊河里扔,顺便附赠同行们未来一年茶余饭后的笑料。他们会怎么说?‘看啊,托尔出版社被一个来自红色中国的奇幻故事冲昏了头脑,把真金白银砸在纽约地铁广告和《纽约客》的全版彩页上?’不,谢谢。我宁愿保持清醒。”
“这不是国籍问题,克拉拉!”西奥打断她,脸有些涨红,“这是作品质量的问题!你看过书稿!你知道它有多……”
“我看过,”克拉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一部构思精巧的……哲学思辨小说。很聪明,很有野心。但也仅此而已。它缺乏一部主流畅销科幻应有的……直接冲击力。它的内核太‘东方’了。我们不能指望美国读者排着队去理解‘矩阵’和‘阴阳’。”
“你这是偏见!赤裸裸的偏见!”西奥的声音提高了。
“这是商业判断,西奥。清醒的商业判断,他顶多值一份D级宣传资源。”克拉拉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一个防御与终结话题的姿态。
“D级宣传资源?天哪,那是给纯新人作者的宣传资源!司齐已经有出名的作品了,不能因为他是中国人……”
“或许我们可以考虑……C级资源。对于一个有成功前作、值得鼓励的海外作者来说,这已经是相当慷慨的支持了。D级是给纯新人的,C级,正合适。既能表达我们的支持,又能将风险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会议桌尽头,一直沉默的主编弗兰克终于开口了。
西奥还想说什么,弗兰克抬手打断了他。
“好了,激情是好的,西奥。但克拉拉考虑得更全面。我们是出版社,不是赌场。《墟城》……”他沉吟了一下,目光在西奥不服气的脸和克拉拉毫无表情的脸上移动,“给它C级资源。重点放在科幻核心读者和书评人渠道。西奥,你负责跟进。就这样。”
他敲了敲桌面,表示散会。
西奥·柯林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主编已经起身,拿起外套,他最终只是颓然地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C级。
他看了一眼桌上《墟城》那份设计前卫、充满赛博朋克感的封面样稿。
在托尔的宣传体系里,C级意味着有限的平媒曝光,几场小型书店活动,以及基本可以忽略不计的主流广告投放。
就像把一颗钻石扔进一堆鹅卵石里,然后指望人们能恰好发现它的光芒。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低声交谈着离开。
克拉拉·韦尔经过西奥身边时,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用她那种不容置疑的语调对助理说:“把C级宣传的预算模板发给西奥的团队。”
西奥独自坐在渐渐空下来的会议室里,窗外的曼哈顿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冷酷而辉煌。
他知道,他争取过了。
但在这个房间里,在绝大多数同仁冷静、务实、甚至略带优越感的“经验”判断面前,一个中国作家的名字,似乎本身就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天花板,将那些关于“杰作”和“颠覆”的狂热预言,牢牢地封在了C级资源的界限之下。
偏见?
也许是。
但更多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基于“市场规律”的冷漠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