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拓接过去。
他三下两下扯开牛皮纸,露出里面厚厚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最上面一页,是司齐那手清峻的钢笔字:《轮回》。
“好好,够厚,你先坐会儿,我看看!”李拓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司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看来,自己这让人等半年,是真的等急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也仿佛跟着沉静了,只有窗外槐树上偶尔传来几声麻雀叫,和稿纸翻动时轻微的、沙沙的声响。
阳光从朝东的窗户斜进来,慢慢爬过地板,爬上半边桌子,最后落在李拓微微佝偻的背脊上。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是老僧入了定。
偶尔,他的眉头会紧紧皱起,仿佛遇到了难解的结;忽而又舒展开,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一弯;再然后,那眉头又锁得更深,嘴唇抿成一条线。
司齐也不打扰,坐在靠墙的旧沙发上,从桌上抽出一本《燕京文学》1987年第1期,翻阅了起来。
嚯!
余桦的《十八岁出门远行》。
这篇司齐听过,是余华的成名作,也是其个人风格的奠基之作,震惊了整个文坛。连莫言读完都被惊吓出了一身冷汗,称他为“当代文坛上第一个清醒的说梦者”。
司齐读着读着,真就读进去了。
他仿佛看到余桦对笔下人物的态度,他的思考,以及他为什么这样写,以及这么写的目的。
余桦这家伙真的入门了。
通常作家入门有两关,一个是会看,第二是会写。
会看不仅仅是作品,要看到作者对笔下人物的态度,他的思考,以及他为什么这样写。
不仅仅是关于,通过什么,告诉我们什么?
余桦开窍了。
莫言早就开窍了。
这个时代,注定不再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李拓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缓缓直起身,用力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眶,脸上是难以遏制,难以言喻的激动。
“好啊,司齐!我没看错人!这大半年,等得值!“四季轮回,生老病死,欲望的滋长,罪孽的背负,救赎的艰难……你用一个寺,一老一少,一片水,把这人间的大命题全装进去了!角度新,挖得深!”
司齐哑然失笑地放下手中的书。
“过奖了!这次有点事情耽搁了,让你等久了!”
李拓笑道:“是有点久,不过有些文章就如这老酒,历久弥香。说实话,现在好些人,搞先锋,搞形式,那是为了先锋而先锋,你不是!你用得巧!先锋只是你的手段,是你手里那把最锋利的刻刀,雕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魂!这就叫……”他努力想着词,“对了!巴老早先夸你的话,一点没错!‘内容与形式的高度统一’!你这功力,在你……你这个年纪的作家里算是头一份了!”
司齐心说自己今年23,可不是在自己这个年纪里是头一份了吗?
不算是夸张。
当然,司齐不能这么说,“过奖了。我就是按自己的想法,试着写写。”
“这篇稿子,放咱们下期头条!重点推荐!我得好好写个编者按……不,我亲自来写篇评论!”
他看着司齐,那眼神,像老农守了许久,终于看到自己亲手栽下的苗,结出了沉甸甸的果实。
随后,李拓又问司齐这次来燕京的目的。
司齐说是参加爱荷华大学的国际写作计划。
李拓直接说,这是一次好机会。
同时,他对司齐道:“这是你应得的!近几年你在青年作家中是最出挑的,他们选你,没有错。”
还是那句话,爱荷华大学的国际写作计划只请高手。
1979-1986年参加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的中国作家包括萧乾、艾青、丁玲、王蒙、袁可嘉、陈白尘、茹志鹃、王安忆、吴祖光、谌容、徐迟、张贤亮、冯骥才、阿城等人。
这里面的作家就没有一般人,都是大作家。
司齐笑道:“但愿这次过去能够有所收获吧!”
其实去不去美国,司齐没有那么多的想法,主要是跟大家交流。
就像厨子,首先你得吃的菜多,才能品出哪些菜好,哪些菜差,只吃一家厨房的菜,怎么可能品出好坏?
然后才是跟做这菜背后厨子的交流。
前者可以入门,后者才能够学到真东西。
从《燕京文学》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司齐没急着回招待所,转了两次公交车,晃悠到了北影厂附近。
红楼剧组的学习班设在这里,据说管得严,近乎封闭。
他托人递了话进去,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等。
树影被拉得长长的,在地上铺成一片晃动的墨痕。
约莫一刻钟,一个穿着素淡蓝布裙的身影从里面匆匆走出来,乌黑的头发梳成麻花辫垂在胸前,脚步轻快,正是陶惠敏。
她似乎清瘦了些,皮肤却仍旧莹润白皙。
“等久了吧?”她跑到近前,脸颊因为小跑泛着淡淡的红,气息微喘,“刚上完礼仪课,周老师拖堂了,非要我们把那个‘万福礼’行到分毫不差才行。”
“没多久,”司齐看着她笑,“看来这林妹妹不好当,规矩比海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