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
所有人的心都沉甸甸的。
“同志们,”陈江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在安静的空气里,“我们的节目,《僵尸笔记》……”
他故意顿了一下,看到小赵的背脊瞬间塌了下来。
“……继续播。”
屋里死寂了一瞬,大家微微瞪大的眼睛,眼睛里闪烁着茫然的光芒。
什么?
继续播?
唱反调?
不怕处罚了?
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难道主任疯掉了?
八成是!
“不但播,”陈江海提高音量,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还要用咱们最新的‘浦江之声’,堂堂正正,播给海峡对岸的同胞听!”
迎来的不是欢呼,不是掌声,而是不解和茫然,以及看傻子一样的看向陈江海。
“什么?”
“什么浦江之声?!”
“主任,你都在说什么啊?别做梦了,浦江之声,哪有这个电台?”
陈江海双手往下压,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浦江之声,是新成立的广播电台,旨在以“传播乡音乡情,弘扬爱国主义”为宗旨,聚焦两岸新闻、文化、经济与民生,服务台港澳同胞及海外华人,持续推动两岸交流与理解。”
小赵瞪大眼睛,脊背挺得笔直,“什么?这是真的?”
“当然真的!”
短暂的凝固后,巨大的欢呼声猛地炸开,像憋闷了许久的春雷,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小赵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狠狠挥了一下拳头,脸涨得通红。
老徐摘下眼镜,用力抹了把脸,嘴里喃喃着:“好,好……”
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笑声、夹杂着几声如释重负的怪叫,汇成一片欢腾的海洋。
陈江海看着眼前这群并肩作战,曾一同坠入谷底又骤然被托上云端的伙伴,看着那一张张被希望点亮的脸,他知道,新的故事,就要在这“浦江之声”的浪花里,重新起航了。
而这一次,他们的声音,将乘着电波,越过那道浅浅的海峡,去往更远的地方。
……
司齐在编辑部,就听对桌的徐培叹了口气,“唉!”
“怎么了,徐老师?”司齐从稿纸堆里抬起头。
“还能怎么?”徐培苦着一张脸,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僵尸笔记》呗!昨儿晚上等到十一点,又是毛都没听着!放的都是些老歌,咿咿呀呀的,听得人更睡不着了!这怎么说停就停,连个招呼都不打?太不拿咱们听众当回事了!”
他越说越气,嗓门也高了点:“正到关键时候!主角正被同伴出卖,陷入绝境呢,主角逃出去了没有?有没有成功复仇?吊人胃口也不是这么个吊法!”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编辑也纷纷抬起头,脸上是同病相怜的悻悻然。
看来昨晚空等一场的,不止徐培一个。
司齐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歉意。
下了班,他提着点水果去二叔家。
还没进楼道,就听见里头隐隐传出的拌嘴声,高低错落,在傍晚的空气里缠斗。
“我就说!修它做啥?白花那三块五毛钱!现在好了,修好了,听啥?听个响?”是二婶廖玉梅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刚上市的嫩黄瓜,带着新鲜的怒气。
“你懂什么!收音机修好了,它就是个物件,摆在那里也是好的!再说了,上海台不播,还有别的台,中央台,省台,戏曲台……”二叔司向东的辩解有点气虚,但还在顽强抵抗。
“别的台?别的台你听吗?自打修好,你旋来旋去,不还是想找那个《僵尸笔记》吗?可惜,停播了!依我看,这破匣子,就该扔角落吃灰,眼不见为净!”
“你……你这是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花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讲道理?”
司齐推门进去,正看见二叔对着桌上“红灯”牌收音机叹气,二婶则抱着胳膊站在厨房门口,脸颊因为激动有点泛红。
“二叔,二婶,我来了。”司齐把水果放下,试图调和一下气氛。
廖玉梅见了他,脸色稍霁,但还是忍不住抱怨:“小齐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这收音机,前脚刚修好,花了三块五!后脚那什么笔记就不放了!这不是白瞎钱吗?”
司向东像找到了救星,连忙说:“小齐,你说说,这收音机修好了,总有用处吧?晚上听听新闻,听听戏,不也挺好?”
“好什么好?”廖玉梅一个白眼翻得恰到好处,“新闻七点钟就播完了,戏曲你听得打瞌睡!这钱就是扔水里了,也能听个响,现在响声都听不见!”
司向东被噎得说不出话,只指着收音机,手指头有点抖:“你……你这人!这能怪我吗?是电台不放了!我有什么办法!”
“不放了你还修它?”廖玉梅的逻辑无懈可击。
眼看战火又要升级,司齐赶紧打圆场:“二婶,二叔,消消气。电台节目调整,常有的事。说不定过阵子又有了呢?这收音机修好了,听听别的也好,天气预报总用得着吧?”
“就是!”司向东得了台阶,赶紧下,“听听天气预报,也好!”
廖玉梅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一阵响,算是暂时休战。
司向东颓然坐下,摸了摸那收音机光滑的外壳,叹了口气。
司齐心说都怪自己写什么《僵尸笔记》,写出来都烦死了。
转念他又觉得二叔二婶不为这个拌嘴,其他事情也能拌半天嘴,两口子已经到了拌嘴的年龄了,没有这个事情,也有别的事情。
翌日,司齐刚在编辑部坐下,泡的茶还没滤出颜色。
外面就有人喊,有他的电话。
他接起,听筒那边传来的声音,是和前些天截然不同的声音,充满了朝气和热血!
感觉随时准备冲锋上战场似的。
“司齐同志!我,老陈!”
司齐心头一动。
这调子和前些天那口枯井,可是天差地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