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香港分社的会客室里，副社长李同志看着对面这位西装革履、操着台湾口音、一脸热切的中年男人，感觉有点懵。
台湾远流出版公司？
数一数二的大社！
他当然听说过。
可对方火烧火燎、辗转托人找上门来，不为别的，就为了一本书的版权？
一本……叫《僵尸笔记》的大陆通俗小说？
这《僵尸笔记》有啥子意义？
咱们大陆那么多严肃小说的版权，你不买？
偏要买这个！
真是买椟还珠！
不识货啊！
真的一点儿也不识货！
“王先生，您确定……是这本《僵尸笔记》？”李同志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十二分的疑惑和谨慎，“这本书，在我们那边……呃……最近是有些讨论。”
他措辞很委婉，没好意思说“正在挨批”。
“确定！万分确定！”王振坤身子前倾，恨不得抓住对方的手，“李社长，您可能不太清楚，这本书，在我们台湾，火！火得不得了！自从上海电台开始播，多少人半夜偷偷调频听啊！现在广播停了，不知道多少人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就等着看后面的剧情！这市场需求，太大了！我们远流非常有诚意，只要您这边帮忙联系，条件好谈！”
李同志更困惑了。
一本僵尸小说，在台湾……这么受欢迎？
受欢迎到让一家大出版社的老总亲自飞过来谈版权？
这听着怎么比小说本身还像天方夜谭？
“王先生，我不是很理解，”李同志实话实说，语气尽量平和，“这本书，据我所知，只是一本普通的……嗯，通俗冒险小说。咱们大陆有很多知名作家，他们有很多其他更有意义、更优秀的文学作品，为什么贵社会对这样一本书……有如此大的兴趣？”
王振坤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自己额头：“哎哟！怪我怪我，没说清楚！”
他凑近了些，“李社长，您这么想就错了！这本书，它不是有意义，而是火，不是普通的火！它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在民间，尤其是年轻人里，悄悄流行起来的！就像……就像……”他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对方一定能理解的比喻，“就像贵地年轻人，以前听我们邓丽君的歌曲一样！您明白了吗？”
就像……邓丽君……在大陆……一样？
李同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随即豁然开朗，紧接着更大的震惊席卷而来。
他当然知道邓丽君的歌声是怎样如同潺潺溪流，悄无声息地渗透过严密的堤防，滋养了无数大陆年轻人的心田。
而现在，对方告诉他，他们大陆的一本通俗小说，竟然在海峡对岸，扮演了类似的角色？
以一种特殊的形式，抓住了那么多听众的耳朵和心灵？
这不是简单的版权交易。
这……这算什么？
王振坤看着对面副社长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知道自己这个比喻打到了点子上，立刻趁热打铁：“所以啊，李社长，这不是一本普通的小说！这是一种……文化的交流！民心的相通！我们出版它，让更多台湾同胞看到大陆优秀的、受欢迎的作品，这不是大好事吗？”
李同志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需要消化这个信息。
一本讲僵尸的通俗小说……在台湾民间暗中风靡……
邓丽君……《僵尸笔记》……
一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对比，在他脑中清晰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王先生，您的意思是……这本书，在台湾，起到了类似……文化传播的作用？”
“何止是类似！”王振坤斩钉截铁，“它现在就已经风靡全岛了！”
李同志不说话了。
他望着窗外香港繁华的街景，心思却飞越了海峡。
这算不算是……歪打正着？
这算不算是……一种谁也没预料到的来自民间的……文化输出？
李同志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喝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再抬头时，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眼神深处却闪烁着锐利的光。
“王先生，”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正式而认真，“您提出的这个合作意向，非常……有意思。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件促进两岸文化交流的好事。不过，具体的版权事宜，涉及作者和原出版单位，我们需要按程序来，也需要进一步研究。请您留下详细的合作方案和联系方式，我们会尽快向上级汇报，并积极与大陆方面沟通。”
王振坤大喜过望，连忙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应该的，应该的！李社长，这是我们的初步方案，诚意十足！拜托您，多多费心！我们等您的好消息！”
送走千恩万谢的台湾出版人，李同志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久久不语。
他需要写一份报告。
一份可能会让很多人吃惊的报告。
标题他几乎可以现在就拟好：《关于通俗小说〈僵尸笔记〉在台引发收听热潮及台湾远流出版公司急切寻求版权合作的初步情况报告》。
重点不在于一本小说的版权能卖多少钱。
重点在于——文化交流。
等等，这算文化输出吗？
他停下笔。
怎么不算呢？
这他妈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奇袭啊！谁也没有想到的输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