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对着稿纸上几行字较劲，门口突然探头喊了一句。
”司齐，你的电话！上海来的。”
司齐猛地回过神来，抬起头，有些疑惑的向外面走去，什么情况？上海又来电话了？《故事会》的编辑，还是上影厂那边的事情？
“喂，您好。”
“喂，是司齐同志吗？我是上海人民广播电台专题部的陈江海。”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点沪上口音，不疾不徐，透着一股子沉稳。
司齐愣了一下，上海电台？
找他？
干嘛？
这年头电台可是了不得的存在，原因简单，收音机可是相当的普及，收音机是“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中的“一响”，是结婚的必备品，是当时家庭了解外界信息的主要渠道之一，当然，这些年电视机有迎头赶超的趋势。
“是我，陈主任您好，有什么事吗？”
陈江海声音里压着兴奋，“我们台里啊，打算新开一档午夜节目，想搞点新花样。选中了你发表在《故事会》上的那部《僵尸笔记》，想把它做成有声书，在节目里播出！你看怎么样？”
《僵尸笔记》？
有声书？
午夜节目？
这几个词在司齐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立刻反应过来。
这倒是新鲜事。
广播里播小说非常常见，但专门为一部刚刚连载一小半的通俗小说制作有声书，还放在午夜档，听起来就挺有想法，也挺有市场敏感性的。
在单位，一般人现在还想不到这一点，或者想到了，也没有意愿去实施。
这不是个简单的事情，比较麻烦，有失败的风险，而且就算成功了，也就那样。
“这是好事啊，陈主任，”司齐笑道，“能上广播，让更多人听到这个故事，我当然支持。”
“那就太好了！”陈江海那边似乎松了口气，紧接着又说，“我们计划请上海电影译制厂的配音老师来演播，质量绝对能保证！”
司齐略作沉吟道：“您的想法很好，很有创意，我这边没有任何问题，心里是支持的，就是有点担心，这大半夜的放，会不会太吓人了点？听众听了睡不着觉，或者有胆子小的，听了出点什么状况，回头投诉你们……你们的压力就大了。”
司齐心说，他的小说《夜半敲门声》不就差点儿坑到上影厂吗？所以还是提前做说明为妙。
陈江海回忆起，之前看僵尸笔记的投入，确实有些段落，读起来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他转念一想，这根本不是问题，因为午夜大家历来都会放一些鬼故事，好多电台都放呢。
这不也没什么问题嘛。
“我那小说，有些部分确实……氛围比较足。放在午夜播，会不会有点太刺激了？要不你们换个时间段？”
“哈哈哈！”电话那头，陈江海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似乎司齐的顾虑在他听来完全不是问题，“司齐同志，这你就不懂啦！午夜频道，不放点带劲的、悬乎的，难道还放催眠曲不成？这就是惯例！越晚，放的越能提神！你放心，我们有数，真要有特别那啥的段落，我们后期处理的时候，也会适当把握分寸。总之，改编你这《僵尸笔记》，绝对没问题，我们就看中它这个劲儿了！”
司齐听他这么说，语气笃定，一副业内老手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的那点疑虑也就散了。
人家专业干这个的，肯定有经验，有把握。
“行，陈主任，既然您这么说，那我这边没问题。”
“痛快！”陈江海很高兴，“那咱们谈谈稿酬？你看千字十五，怎么样？”他说了个数字。
司齐在心里快速算了算，这个价钱，比常规稿酬略低，但也相当于不错了。
这个年代改编就是这样，没有版权相关的法律，一般给刊登作品改编的费用，就是稿酬，高一点，或者低一点，反正价格跟稿酬相当。
陈江海这个价格，算是相当公道，甚至偏高了。
看来上海电台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搞。
他爽快答应：“可以。”
“好！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陈江海办事雷厉风行，“授权协议我这边马上起草，给你邮寄过去。你签好字寄回来，咱们这事儿就算成了。”
“等等，陈主任，”司齐想起一事，补充道，“协议里还得加一条。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上海台的有声书做出来播了，效果不错，其他地方的电台听了觉得好，也想转播，那他们得单独再给我一份稿酬。这个，得事先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随即传来陈江海无所谓的大笑：“哈哈哈！我当什么事呢！没问题！完全没问题！这是应该的嘛！他们要用，当然得给钱！加，这条必须加上！你放心，授权协议上，会写得明明白白！”
陈江海心说，这钱又不要我们台出，关我们什么事？
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定了下来。
一周后，一封来自上海的信件，带着外滩的风尘，落在了司齐的桌上。
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页打印得工工整整的授权协议，条款清晰，他提的那条“其他电台转播需另行支付稿酬”也赫然在列。
司齐仔细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条件也优厚。
他拧开笔帽，在末尾“授权人”那里，端端正正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他拍拍手，抬头望了望天。
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柳树抽出嫩黄的新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他仿佛已经听见，在不久后的某个深夜里，从千家万户的收音机中，流淌出邱岳峰或毕克那低沉迷人的嗓音，讲述着他笔下那个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地下世界。
而他的名字，将以另一种隐秘而响亮的方式，乘着电波，潜入无数未眠人的夜晚。
想想，竟还有点莫名的小期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