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制厂配音……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来回碰撞，组合出一副极具诱惑力的画面：寂静的深夜里，收音机传来邱岳峰那低沉磁性的嗓音，讲述着防空洞、废弃工厂、僵尸、绝境求生……光是想想，后脖颈的汗毛都要立起来。
收听率？
那还用说吗？
可这念头越诱人，陈江海心里那点犹豫就冒得越快。
动作太大了。
请那些人，得走动多少关系？
批多少经费？
台里能同意？
万一搞砸了，投入打了水漂，他这主任也就当到头了。
最关键的是——《僵尸笔记》真有那么大魅力？
做成有声书，真有人半夜不睡觉，守着收音机听？
他心里像有个天平，一边是“创新、轰动、收听率暴增”的金苹果，另一边是“风险、责任、搞砸了完蛋”的大石头。天平晃晃悠悠，就是落不下来。
陈江海把烟摁灭在满是烟蒂的搪瓷缸里。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在座的，看过《故事会》上那篇《僵尸笔记》的，举手我看看。”
“唰！”
除了陈江海自己，其余七八只手，齐刷刷举了起来，动作那叫一个整齐划一，跟训练过似的。
连刚才提议搞高雅文化鉴赏的老李，手都举得毫不迟疑。
陈江海愣住了。
他看看左边，老王举着手，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
看看右边，小张举着手，眼里还闪着兴奋的光，仿佛想起了小说里某个刺激情节。
再看看角落，连最老成持重的老徐，也慢吞吞举起了他那布满老茧的手。
全看过。
合着就他这个主任，是“异类”？
一股震惊，涌上陈江海心头。
他知道《僵尸笔记》火，但没想到火到这份上，火到自己部门成了“全员读者”！
这市场潜力……还用调查吗？
举着手的众人，也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英雄所见略同”的会心笑意，紧接着，眼睛都亮了。
刚才赵技术员的提议，此刻在他们心中不再是天方夜谭，而是一个闪着“爆款”金光的绝佳方案！
“主任，搞吧！这题材绝对行！”
“译制厂配音，那是锦上添花！肯定轰动！”
“午夜放这个，收听率不第一我倒立走路！”
群情顿时有些激昂。
陈江海心里那架天平，微微有了偏向。
但他到底比年轻人多了几分沉稳。
压下心头的激动，他虚按了按手，示意大家安静。
“咳咳，”陈江海脸上恢复了主任的严肃，“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这个思路……很有创意。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我们不能盲目。任何节目上马，尤其是投入可能比较大的项目，必须建立在扎实的内容基础上。《僵尸笔记》到底好不好，是不是真的适合改编成有声节目，不能光听大家说，我得亲自研究研究。”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锤定音：“这样，散会。小赵的提议，列入重点备选方案。下一步，等我先……深入了解了一下这个《僵尸笔记》再说。好了，散会！”
众人互相看看，虽然有点遗憾没能立刻拍板，但主任说要“研究研究”，通常便是有戏！
陈江海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立刻翻箱倒柜。
他记得单位订过《故事会》，被他随手扔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找到了！
在一叠旧文件下面，压着本卷了边的《故事会》。
他拍掉灰尘，坐到办公桌后，拧亮台灯，翻到目录，找到“僵尸笔记”那页。
他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然后，带着一种挑剔的严谨目光，看向了第一行字。
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办公室内，静得只剩下陈江海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他看得不快，甚至有些慢。
渐渐地，点燃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终于“啪嗒”掉落在干净的桌子上。
陈江海却浑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