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的眼睛突然定住了。
他死死盯住封面那行字。
“狂徒张三新……作”他手指点着,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
念到“新”字后面,他顿住了。
那个小得几乎要忽略,微妙又该死的空格!
“好哇!!!”
一声暴喝,惊得窗台上打盹的肥猫“喵呜”一声窜了下去。
不像话!
太不像话了!!!
周正宽气得胡子都在抖,手指头戳着那封面,戳得杂志哗哗响:“狂徒张三新?这是个什么鬼名字!挂羊头卖狗肉!欺世盗名!下作!下作至极!”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期待,甚至为“张三”水平的骤降而生的痛心与失望……
全都喂了狗!
不,还不如喂狗,狗吃了还摇摇尾巴!
浪费感情!
太他妈的浪费感情了!
“浪费我的时间!糟蹋我的感情,还侮辱我的智商!”老头子越想越气,一把将《小说新潮》摔在地上,还不解恨,又用拖鞋底狠狠碾了两下,仿佛碾的是那个缺德的“狂徒张三新”和这家无良刊物的脸面。
“小峰!小峰!”他冲着门外喊。
孙子小峰探头进来:“爷爷,咋了?”一眼看见地上被踩了好几脚的杂志,愣住。
“以后!这种乱七八糟、投机取巧的破烂刊物,不许再往家买!白瞎钱,不值当!”
……
《小说新潮》编辑部里,这几天像过年。
不,比过年还热闹。
主编老钱红光满面,在几张办公桌之间踱步,皮鞋敲在水磨石地上,嘚嘚作响,透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
“瞧瞧!瞧瞧!”他指了指桌上那份还散发着油墨香的加印通知单,声音洪亮得能震下墙皮灰,“三百五十万!三百五十万册!同志们,这是什么?这是奇迹!是我们打翻身仗的号角!”
办公室里一片喜气。
年轻编辑小赵热情洋溢的地道:“去年,咱们刊物最高一期的销量也才208万,今年,这才过了几个月,销量蹭蹭往上涨,这还多亏了主编领导有方。”
“行了行了,”老钱笑着打断,脸上每道褶子都舒展开,“‘狂徒张三新’同志这篇稿子,说实话,质量也就一般!重要的是什么?是我们抓住了时机,打出了巧妙的宣传!这个‘狂徒张三新作’的标题,起得好,起得妙!”
他咂咂嘴,继续发表“高见”:“事实证明,这一招很有效果!既然蹭‘狂徒张三’的热度能让销量起飞,咱们干嘛不蹭?不蹭白不蹭!要开动脑筋!我建议,下一期,咱们还可以在封面加一行小字——‘媲美《僵尸笔记》的惊悚力作’!把热度给我彻底烧起来!”
“主编高见!”众人纷纷附和,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快活空气,也就持续了不到半天。
第一个电话就打进来了。
负责接热线的小王刚拿起听筒,里面就炸开一声怒吼:“你们《小说新潮》还要不要脸了?!搞什么文字游戏!骗老子三毛钱!”
小王被吼得耳朵嗡嗡响,还没来得及解释,对面已经啪嗒挂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电话铃声像抽了疯的知了,从早到晚,此起彼伏,就没停歇过。内容大同小异,全是被“狂徒张三新作”忽悠买了杂志,看完发现货不对板,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读者。
“挂羊头卖狗肉!无耻!”
“浪费老子感情!退钱!”
“那个‘狂徒张三新’是什么玩意?起的什么破名!专门坑人是吧?”
“你们编辑部跟那个作者一样缺德!”
“……”
编辑们从最初的赔笑解释,到后来的麻木敷衍,再到最后,听见电话铃就头皮发麻。
好好一个编辑部,硬生生变成了投诉热线接听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唾沫星子的味道。
老钱脸上的红光早褪尽了。
他背着手,在越来越密集的“电话轰炸”背景音里焦躁地转圈,嘴里不住地念叨:“怎么会这样?不就是个标题嘛……读者反应也太大了……”
这天下午,电话铃又响了。
小王有气无力地接起:“喂,您好,《小说新潮》……”
对面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我找你们主编。”
“主编不在!”
“小钱肯定在,快去给我把他找来,我有要紧事!”
小王一个激灵,这口气,不像普通读者。
呃……实际来电的读者都不是普通人,大多是市里各单位的人,再远就是长途,除非级别更高。
“你稍等,我去看看,主编回来了没有!”
他连忙放下话筒,找到老钱:“主编,找您的,听着……来头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