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立新肩膀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我说立新啊,”沈湖根尽量把语气放平缓,可调子分明透着生气,“你也上高中了,不小了。那数理化、语文政治,哪一样不要下功夫?时间多金贵,你倒好,上课时间,偷摸看那玩意儿?”
他用下巴,点了点桌上那本卷了边的《故事会》,封面上的“僵尸笔记”几个字格外刺眼。
“爸,我没耽误学习……”沈立新小声嘟囔,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那杂志,心里像有只猫爪在挠。
昨儿看到主角好不容易躲进一个废弃防空洞,外面全是“嗬嗬”的抓挠声,正到紧要关头,不料被老师发现了。
完蛋,老师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于是便叫来了家长。
天哪,这也就算了。
自此,这本《故事会》就跟他说拜拜了。
批评都批评了,教育也教育了,为什么不把我的财物还给我!
非法占有别人的财物,很合理吗?
“没耽误?”沈湖根声音高了点,“没耽误老师能把我叫去?说什么‘课堂纪律’、‘影响他人’!我这张老脸,都快让你丢到西湖里去了!”
他痛心疾首,手指点着那本《故事会》:“这种书,猎奇!肤浅!除了让人一惊一乍,有什么价值?啊?你要看课外书,我书架上《鲁迅全集》、《红楼梦》,哪怕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哪怕是《情书》呢?那才是正经文学,能陶冶情操,提高思想!有利于你在文学的大道上走的又快又稳!老师即便把我叫去了,你老子也能为你争辩几句!你看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僵尸?哪里有僵尸?你给我找一个出来!这符合客观规律吗?这科学吗?完全就是胡说八道嘛!”
沈立新嘴里含着半截油条,嚼也不是,咽也不是,心里却老大不服气。
胡说八道?
写得可带劲了!
比那些板着脸讲大道理的书好看一百倍!
他暗暗发誓,以后自己也要写出这么抓人的故事,当个大作家,看老爸还说不说这是“没价值”。
呃……当然绝对不是老爸想的那种“大作家”!
他要像这个“狂徒张三”那样,当一个狂徒,写通俗小说,成为这方面的大作家。
徐丽华在一旁看着,叹了口气,给儿子夹了块酱瓜,又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胳膊:“行了行了,少说两句。立新知道错了,是不是,立新?”
沈立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眼睛却又不自觉地飘向那本《故事会》。
唉,也不知道防空洞里那个带孩子的阿姨,最后活下来没有……
这些大人,真是够够的,这可是我用零花钱买的杂志,凭什么就成别人的了?
沈湖根看儿子那心不在焉的样,知道说再多也是白费唾沫,重重哼了一声,拿起油条狠狠咬了一口。
这饭吃的,堵得慌。
沈立新背上书包,蔫头耷脑地出门上学去了。
沈湖根也收拾公文包准备上班,刚站起身,肚子里忽然一阵叽里咕噜,来感觉了。
他皱皱眉,顺手抄起桌上那本《故事会》——儿子买的,正好,物尽其用,擦屁股不心疼。
蹲在茅坑上,沈湖根解开皮带,顺手翻开杂志打发时间。
前几篇,他看得飞快,嘴角时不时撇一下。“文笔嫩……结构散……也就靠个曲折离奇的情节,吸引眼球。”他嘀咕着,带着主编特有的挑剔。
翻到《僵尸笔记》那页,他嗤笑一声:“僵尸?还能写出花来?”漫不经心地看了下去。
看着看着,他眉头松开了,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看到主角在漆黑工厂里,手握一根铁棍和一把手电,听着四面八方越来越近的“沙沙”声和喉咙里“嗬嗬”的怪响时,他屏住了呼吸。
看到变异的野狗绿着眼睛从破窗扑进来,主角险之又险地躲到机器后面时,他感觉自己的小腿肌肉都绷紧了。
看到主角遇到其他幸存者,从互相提防到不得不合作,在废弃供销社里为最后几盒罐头差点动刀子时,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纸。
不知过了多久,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未完待续”四个字,才猛地惊醒,心里一股无名火起——怎么这就没了?!
下期呢?!
他下意识想站起来,腿刚一用力。
“嘶——!”
一阵钻心的酸麻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了,又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
他“哎哟”一声,差点一头栽下去,幸好手快扶住了旁边的砖墙,冷汗“唰”就下来了。
低头一看,好家伙,脚底下就是粪坑的深渊。
刚才那一趔趄,鞋尖离坑边就差两寸!
他心脏“砰砰”狂跳,好半天才缓过神。
也顾不上批判这小说“没价值”了,手软脚软地蹭着墙,哆哆嗦嗦处理完“正事”,又费了老大劲,才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一步一挪地蹭出厕所。
回到家门口,他几乎是挂在门框上。徐丽华正在扫地,一回头看见他这德行,扫帚“哐当”就掉了:“哎哟我的天!老沈你这是咋了?摔了?摔哪儿了?”赶紧撂下扫帚过来搀他。
沈湖根借着她的力挪到椅子上,脸色还有点白,摆摆手,气若游丝:“没……没摔,蹲、蹲久了,腿麻……”
徐丽华不信,上下打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