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齐的烦恼暂时没了,可他沈湖根的烦恼,却才刚开了个头。
……
编辑部逐渐恢复了正常。
徐培从外面走过来,拍了拍司齐的肩膀,“得,外头又一个找你的。叫我领到会客厅了,你去见见吧!啧,今儿你这儿是门庭若市啊。”
司齐心里嘀咕着“又是谁”,走到会客室门口,一推门,愣住了。
里面坐着个熟悉的身影,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手里的笔记本。
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张慈眉善目却又自带威严的脸,不是谢晋导演是谁?
“谢导?”司齐又惊又喜,赶紧进去,“您怎么亲自跑来了?打个电话,我去上海见您啊!”
“电话里哪说得清楚。”谢晋合上笔记本,笑呵呵地站起身,跟司齐用力握了握手,“《墨杀》,我最喜欢的一篇,现在我来导,不亲自来跟你这个原作者碰碰头,我心里不踏实。”
“您老这敬业精神,真是没得说。”司齐心里暖烘烘的,请谢晋坐下,又忙着找茶叶。
“别忙活了,说正事。”谢晋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墨杀》的本子,厂里交给我了。好本子,深刻,有灵魂!可味道也有点冲,时代背景太特殊,尺度也大。上回《夜半敲门声》的事,这次又……哎,我上影厂可真是命途多舛啊!总之,这回,咱们得更周全。”
说到这个,司齐也正色起来。
这些天他也没少琢磨。
他给谢晋和自己都倒了杯白开水,坐下说:“谢导,不瞒您说,这些天我也在想。《墨杀》的魂,是那股子人被冤枉、被孤立、百口莫辩的憋屈和绝望,是舆论和人心的可怕。时代背景是放大器,但故事核心,我觉得能挪。”
“哦?怎么个挪法?”谢晋端起杯子,饶有兴趣。
“咱们可以……把背景虚化,或者干脆放到一个相对模糊的当代环境里。”司齐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主角还是个老师,被女主诬陷猥亵。然后就是周围人的怀疑、排挤,家庭的破裂,他拼命想证明清白。最后,女主因为受不了反转的舆论压力自杀了,大家又觉得是主角逼死了女主。主角彻底崩溃,疯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原小说的背景可以淡化,直接替换成更普遍的人性冲突。核心的戏剧张力和悲剧性,我觉得能保留。”
谢晋起初听着,眉头微微皱着,觉得抽离了那个疯狂的时代,《墨杀》的力量会不会打折?
可随着司齐的描述,他脑子里画面渐渐清晰起来——一个普通人,无缘无故被扣上“强奸犯”的帽子,在熟人的冷眼、邻里的唾弃、妻儿的背离中挣扎,最终哪怕“清白”被证实,却已坠入更深的绝望深渊……
这故事,挪到现在,一样揪心,一样深刻!而且,安全多了。
“好!这个思路好!”谢晋眼睛亮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避开了最敏感的那根弦,但弓还是那张弓,箭还是那支箭,劲儿一点没小!不过……”
他话锋一转:“结尾,主角疯了,固然惨烈,但感觉……差了那么一口气,不够余味,不够有力量。能不能再……升华一下?或者,有个更震撼的收尾?”
司齐想了想,“谢导,您看这样行不行……前面得改一改,女主虽然冤枉了男主,可是没有付出任何代价,然后呢,主角虽然历经千辛万苦,好像终于证明了自己的清白,舆论似乎又开始偏向了他,但是某种深层的东西好像还是没有变化。
在一个雪天,他独自走在街上,似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正常’。可就在这时,街角阴影里,或者路边某个窗户后面,突然又传来一声清晰的、充满厌恶和鄙夷的唾骂——‘强奸犯!’或者,一个孩子指着他,天真又残忍地问妈妈:‘妈妈,他就是那个坏老师吗?’镜头定格在主角瞬间僵住、茫然又彻底空洞的眼神上。
他没疯,但他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苗,‘噗’一下,被这突如其来的恶意,彻底浇灭了。”
谢晋听着,半晌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司齐,“绝了!就这么改!司齐啊司齐,你这脑子……”他摇摇头,笑了,“真是服了。就这么定了!”
大事敲定,两人都松了口气。
晚上司齐做东,找了家干净的饭馆。
请谢晋吃了顿地道的杭帮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谢晋吃得赞不绝口。
饭后,司齐又把谢晋送到招待所,两人在房间里对着笔记本,又聊了许多细节,直到夜深。
第二天一早,司齐把谢晋送到火车站。
谢晋握着司齐的手,用力晃了晃:“我回去就按这个思路准备!你的本子可别晚了!”
“您老就放心吧!”
送走了风尘仆仆却又心满意足的谢导,司齐转身往编辑部走。
他想,这《墨杀》的电影,有谢晋导演掌舵,按这个改法,或许真能成。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西湖》编辑部这等消息灵通又人多嘴杂的地方。
没过几天,司齐那两篇小说要上大银幕,外加科幻小说要被译成英文出版的消息,悄没声儿地就飘了出去,在杭州的文化圈子里传开了。
时不时就能听见议论:
“听说了没?《西湖》那个司齐,又搞出大动静了!”
“可不是嘛!《心迷宫》北影厂要拍,《墨杀》上影厂谢晋导演亲自盯着,好家伙,写的小说南北两大厂抢着要!”
“这还不算,人家写的那科幻,叫什么《墟城》、《惩戒日》,被美国来的洋学生看上了,要翻成英文,拿到美国出书去!”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给咱们杭州文化界争光了!”
“后生可畏啊!看来咱们杭州,也要出个全国叫得响的青年作家了!”
羡慕的有,赞叹的有,觉得与有荣焉的更有。
毕竟司齐是杭州的作者,他出息了,大家脸上也有光。
可这暖洋洋的气氛,并没吹到每一个角落。
就在离西湖不远的一栋老式办公楼里,某个部门的门紧闭着,有人脸色却不怎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