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往上海开,傅永星越想越不是滋味。
这事儿太大了,他一个小小的编辑扛不住,必须上报。
必须打消司齐的危险念头。
告状!
对,他要去告状!
这股“歪风邪气”必须狠狠的刹住!
报给出版社里的领导?
还是报给作协?
报告社里领导,然后号召同行封杀司齐,动作太大了。
报告给作协,让作协对司齐提出指示和批评?
对,司齐是作协成员!
作家出版社的直管单位也是作协!
这个合适!
非常合适!
就这么办!
得找个能镇得住场子,也能管得住司齐的人说道说道。
他脑子一转,想到了作协主席巴金先生。
对,巴老德高望重,又是司齐的文学前辈,听说对司齐还挺赏识。
让巴老知道知道,这个他看好的年轻人,脑子里都在琢磨什么“危险”念头!
这简直是要动摇出版界的“根基”啊!
“巴老,不好了,有人要‘造反’啦!”
到了上海,傅永星也顾不上一路劳顿,直接去了巴老家中。他添油加醋强调了司齐的“离经叛道”和可能引发的“不良后果”。
“巴老,您是不知道啊!”傅永星一脸痛心疾首,“那司齐同志,才华是有的,可这思想……也太出格了!我们出版社诚心诚意想给他出书,按最高标准给稿费,他倒好,张嘴就要什么‘版税’!还搬出什么《个人收入调节税暂行条例》,说什么国外都这样,是趋势!这……这哪跟哪啊?这要开了头,其他作家有样学样,咱们出版社还怎么开展工作?这不是乱套了吗?他这是想……想‘造反’啊!”
他本以为巴老会皱起眉头,甚至勃然大怒,至少也得严肃地表示要“教育教育”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没想到,巴老听完,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永星啊,你先别急。司齐这个想法……是有点新,听起来是有点打破常规。不过,他说的,也未必全无道理。作者关心自己的劳动回报,想寻求更合理的分配方式,心情可以理解。至于具体怎么操作,那是出版社需要考虑的事情。作协这边,主要还是鼓励创作,具体事务,不便过多干涉。”
傅永星一听,像被兜头浇了盆温水,不烫,但那股劲儿全泄了。
巴老这话,听着是安抚,实则是不打算管,或者说,不想用行政方式去“管”。
他悻悻地告辞出来,心里更堵了。
连巴老都这个态度,看来这事,难了。
他却不知道,就在他离开杭州的那个晚上,司齐回到宿舍,就提笔给巴老写了封长信。
信中,他心平气和地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他先说了自己的情况: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作品出不出版单行本,对他眼下生活影响不大。所以,他提出版税,有充足的“底蕴”,充足的底气,他不像其他作家,上有老,下有小,担心得罪了出版社,影响收入。
接着,他笔锋一转,谈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说,现在国家在变,经济在发展,很多东西都在摸索新的路子。
老的稿费制度,千字几十块,印一百万册和印一万册,作者拿的一样多。
长远看,这合理吗?
如果一本书大卖,出版社赚得盆满钵满,作者却只拿到最初那点固定稿费,日子可能依旧紧巴巴,这能激励创作吗?
他希望能开个头,摸索一种更公平的合作方式。
成功了,后来有才华的作家,或许就能靠体面的版税收入,安心创作,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还提到,版税制也能让作家更关注读者和市场,不是关起门来自说自话。
作品有人看,有人买,作者才有持续的动力和反馈。
信的末尾,他才简单提了提近况,说北影厂已经拿到《心迷宫》的改编权,他正在赶剧本,很快可能要去燕京一趟。
司齐仔细修改了几遍,满意了才塞进信封。
他当然知道这样动了别人的奶酪,得罪了人,所以早就想好了处理方式。
总之,他预判了傅永星的预判。
无论傅永星找杂志社的领导,还是找作协的什么副主席,都没用,他这封信到了巴老的桌上,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咳咳,司齐还是没有预判到傅永星会直接去找巴金。
这封信,比傅永星“告状”晚了一个多星期,才以挂号信的形式,送到了巴老手中。
巴老在书房灯下细细读完。
他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良久没有作声。
窗外是上海的夜色,远处有隐约的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