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陶惠敏,生活彻底变了样。
从威尼斯回来,她仿佛一下子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先是本地报纸,接着是省报、文化类的刊物,采访邀约像雪片一样飞来。
她不再是那个越剧团演员,而是“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银狮奖获奖影片《情书》的女主角”、“新一代的银幕之星”。
连《大众电影》的这一期的封面都变成了她,这照片还是之前停留在上海,陶惠敏拍摄的呢,连带着还有她的专访,以及剧组田壮莊等人的专访。
封面上的陶惠敏,穿着改良过的素色旗袍,头发温婉地挽起,站在具有上海风情的阳台上,回眸浅笑,眼神清澈又带着一丝东方特有的含蓄韵味。封面标题醒目:《银幕新秀陶惠敏——从西子湖畔到威尼斯水城》。
《大众电影》总部在上海,全国发行,销量可观。它作为中国历史最悠久的电影杂志,是这个时期最具影响力的电影文化载体之一。
还有,就是《大众电影》不仅仅是一家杂志,其主办的“百花奖”自1962年创办以来,一直是读者投票评选的全国性电影奖项。
总之,能上《大众电影》就相当于未来上遍了所有顶刊封面。
那是咖位的晋升。
司齐真心为陶惠敏高兴。
演员需要名气,需要被观众记住。
这些采访、这些曝光,对她的事业是实实在在的助推。
陶惠敏的梦想是演更多好角色,被更多人喜爱。
现在,路正在她脚下展开。
而他自己,则对抛头露面兴趣缺缺。
也有几家报纸、杂志辗转找到编辑部,想采访“《情书》编剧、威尼斯最佳剧本奖得主司齐”,都被他统统婉拒了。
他担心距离聚光灯太近,距离本心就太远。
而且他一个幕后,这么出名干嘛?
沈湖根也问过他:“真不出去说几句?也是个宣传嘛。”
司齐摇头:“我还是觉得,躲在作品后面更自在。热闹一阵就过去了,作品才是根本。”
沈湖根看他态度坚决,也就由他去了。
心里倒是更欣赏这份清醒。
年轻人,难得沉得住气。
于是,当陶惠敏的日程被采访、拍照、参加座谈会填满时,司齐的日常轨迹依然简单:宿舍、编辑部、食堂,三点一线。两人依然见面,只是频率比从前低了些。
有时是傍晚,陶惠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精神头却越来越好,已经有点明星的气场了,她偶尔会来编辑部楼下等司齐下班,两人沿着西湖边慢慢走一段。
她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又被问了哪些有趣的问题,见了哪些以前只能在杂志上看到的前辈,语气里带着新鲜和一点点无措的兴奋。
司齐就安静地听,偶尔插一两句,问她累不累,提醒她注意休息。
“还是这样走走好。”有一次,陶惠敏忽然说,声音轻轻的,“比对着镜头说话踏实。”
司齐侧头看她,“觉得累了就歇歇。名气是好事,也别让它牵着鼻子走。”
“我知道。”陶惠敏点点头,过一会儿,又笑了,带着点小小的狡黠,“不过,司齐同志,下次我要是又上了什么杂志,你得买啊,不能总蹭编辑部的看。”
“行,”司齐也笑了,“买。买两本,一本收藏,一本给你签名。”
……
这天下午,《西湖》编辑部里安静得很,只有翻稿子的声响。
司齐正对着篇乡土小说皱眉,琢磨着怎么给作者提修改意见,门口有人探头喊:“司齐同志,有人找,说是燕京来的。”
燕京?
谁来了?
阿城?
李拓?
来的是个穿着灰蓝色中山装的中年人,风尘仆仆,手里提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包。
见到司齐,他连忙伸出手,笑容很热切:“是司齐同志?你好你好!我是作家出版社的编辑,傅永星。这次来杭州出差,社里领导特意嘱咐,一定要来拜访您。”
作家出版社?
司齐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是作协旗下的“自家人”出版社,这几年出了不少有分量的作品,风格相当大胆,出版了这个时期的几乎所有流派的文学作品,伤痕文学,改革文学,反思文学,寻根文学,先锋文学等等。
他请傅永星坐下,又去倒了杯茶水。
傅永星也没多寒暄,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开门见山:“司齐同志,我这次来,主要是受社里委托,想跟您谈谈您作品出版的事情。”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里带着点不解:“我们注意到,您的好些作品,像《情书》、《夜半敲门声》、《寻枪记》、《心迷宫》、《惩戒日》、《岁月如歌》……在读者和圈子里影响都很大,可都只是发表在杂志上,一直没出过单行本。这……有点可惜啊,也不多见。”
他顿了顿,观察着司齐的态度:“我们作家出版社,非常希望能将您的这些优秀作品,系统地、成规模地出版发行。这是对您创作的肯定,也能让更多读者看到。您看……”
司齐点点头,表示明白:“谢谢傅编辑和出版社的看重。出版,我当然是愿意的。不知道社里这边,具体的合作条件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