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准了目标,我就直接动手。
顶多动手后,再知会一声,呃……这样是不是有点伤口上撒盐?
哎,这个事情难办啊!
送走了西影厂一行人,司齐和陶惠敏没急着回杭州。
好不容易来趟上海,总得拜访几位前辈。
司齐先去拜会了金绛。
老爷子精神矍铄,看到司齐带来的威尼斯纪念品。
一个精致的穆拉诺岛的琉璃镇纸,很是喜欢,拿在手里把玩了半天。
“作协那边的手续,都办妥了。往后,你就是咱们中国作协的正式会员了。”金绛看着司齐,眼里满是欣慰,“这次出去,见着大世面了,也给咱们中国文学、中国电影露了大脸。好啊!”
司齐给老爷子添上茶,简单说了说威尼斯的见闻,电影节的热闹,还有那些外国人对中国故事的好奇与认可。
金绛听得认真,末了点点头:“出去看看好,开了眼界。但记住,根得扎在咱们自己的土地上。讲好中国人的故事,写出中国人的精气神,这才是根本。得了奖,是鼓励,不能成了包袱。往后,路还长,要沉得住气。”
“我记下了,金老。”司齐恭谨地回答。
从金绛家出来,司齐又提上另一份礼物——一只意大利的钢笔和一小盒意大利巧克力,去了巴金先生家。
巴老精神很好,招呼他们在客厅坐下。
话题没怎么围绕电影,更多是聊文学。
老人家很关心司齐的创作。
“你今年在《西湖》上连载的那部《岁月如歌》,我看了。”巴老说话慢悠悠的,“写知青,写返城,写恢复高考,写年轻人搞乐队……跨度十年,不容易。把两个人的命运,放在时代的大潮里写,让人看到社会的转型,也看到深深的情谊。以小见大,通过一段爱情故事反映时代的变迁,这路子很对!”
司齐有点不好意思:“巴老,您过奖了。其实我最初就想写一个比较长线的爱情故事,没想那么多宏大的东西。那些时代的变迁,像下乡、返城、高考、下海,是因为要写林霜和陈山河这两个人怎么相遇、分开、又遇见、再分开,他们的选择和困惑,自然而然就带出了那些背景。好像不这么写,这故事就立不住,他们的悲欢离合就没那么让人信服。”
巴老听了,点点头,眼里有赞许的光:“最高的技巧,是让人看不出技巧。你想写情,时代就成了这情的底色,是活的,不是贴上去的标签。林霜因为政策下乡,才能遇到农村的陈山河,没有下乡,两个不同阶层,不同圈子的人永远不可能相遇;后来知青能回城了,两人必然面临分离;陈山河能考上大学,改变命运,跨越阶层,是时代给了机会;再后来,两人都更看重事业,为了理想分开,这放在几十年前的老辈人身上,很难理解,咱们这代很多人把婚姻和家庭看的比事业更重,但放在你们这代人身上,就合情合理。你看,你这不是把时代写活了吗?人的选择,人的命运,像小河里的船,看着是自己在划,其实底下是时代的大水流在推着你走。这种‘自然而然’,最见功力。《岁月如歌》,这名字取得好,这就是一部用爱情谱写的,属于你们这代人的‘史诗’。”
被文坛泰斗这么夸。
司齐脸有点热,忙端起茶杯掩饰。
他是真的就想写一段爱情故事,灵感还是来源于周望山和《爱乐之城》呢。
巴老话锋一转,又提到司齐的另一篇作品:“你在《科学文艺》上发的那篇《墟城》,我也看了。两个世界,虚虚实实,人成了系统修复自己的工具……这个想法,很新,也让人背后发凉。你写这个,是不是心里有些话,借着科幻的影子说出来?”
司齐连忙摆手:“巴老,真没想隐喻那么深的东西。我就是好奇,如果未来科技真发展到那一步,虚拟和现实的界限模糊了,我其实就是想写这种混沌的感觉,那种在真实与虚幻之间的挣扎和困惑。那些设定,什么双重世界、系统工具,都是为这个‘困惑’服务的。我觉得,这种困惑,可能有一天不再只是哲学家思考的问题,它会变成每个人都要面临的问题。”
巴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缓缓道:“你的想法,走得远,有预见性。如果科技真按这个路子发展,人恐怕迟早要面对你写的这种困境。你这篇小说,很新鲜。咱们国家的科幻,起步晚,多数还在模仿别人,讲飞船讲打外星人。你这一篇,骨子里是中国的思考,谈的是人根本的处境,不一样。上次我和从文通信,还特意跟他提了你这篇小说,让他也看看。”
司齐一口茶差点呛着。
沈丛文先生?
那位写《边城》、写湘西风情、文字像水墨画一样美的大先生?
让他看《墟城》?
看一个关于虚拟世界、系统bug、人类在数据流里找自我的科幻小说?
司齐眼前仿佛浮现出沈丛文先生戴着老花镜,捧着登有《墟城》的《科学文艺》杂志,眉头微蹙,一脸困惑不解的样子。
他会不会在心里嘀咕:“巴金这个老友,是不是最近眼神不济了,还是口味变了?怎么给我推荐这么个‘古怪’东西?又是虚拟,又是系统的……”
地铁老人看手机?
憋住。
不准笑!
司齐有点绷不住了。
赶紧低头喝茶,掩饰嘴角的笑意。
从巴老家告辞出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司齐一个人安静地走在江畔,江风吹乱了头发,浩渺的江水滚滚向前。
滚滚长江东逝水,淘尽多少英雄?
和蔼的金绛,亲切的季羡霖,温和的巴金,遥远的沈丛文,这些人总有一种力量,一种感染人的力量,一个民族需要这样一些人。
或许,他们就是书本里说的榜样吧。
榜样不该是标签,当他在一个人身上具象化的时候,才真的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