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杨逍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没有说话,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桌上那摞稿纸,仿佛还没从那个“墟城”的世界里完全挣脱出来。
“主编,怎么样?”谭凯忍不住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好奇和急切。
杨逍像是没听见,又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室里每一张脸。
他们的眼神里有遗憾,有疑惑,有忐忑,唯独没有高兴和欣喜。
杨逍很疑惑啊!
这些人,怎么这个“臭”表情?
旁边莫树青实在没憋住,急声道:“是不是满足退稿要求?”
其他人齐齐看向杨逍,迫不及待等待杨逍说出两句话“写的什么垃圾玩意儿”,“退稿”。
杨逍有点懵,点了点头,“是!”
谭凯:“真的要退稿啊!”
莫树青:“司齐名气可不小啊!”
向迹纯:“就是就是,以司齐目前的名气,恐怕会引起内外一片哗然啰!”
李理:“那能怎么办?他写的小说没有满足咱们编辑部的要求!还能因为是他的稿子,咱们就降低用稿要求。规矩就是规矩,咱们杂志社的规矩比天大!”
杨逍彻底懵逼了,然后怒道:“等等,你们都在说些什么?都在乱高兴什么?司齐的稿子不合格,让你们很快乐?你们到底什么情况?”
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刚才还热闹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大家面面相觑。
谭凯疑惑看向杨逍,“等等,主编你刚才不是说……”
“我刚才都被你们弄懵了。”杨逍清了清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这稿子……了不得,真是了不得,不愧是司齐啊!严肃文学,现实题材能够驾驭,科幻题材更是信手拈来,看了他的稿子后,我对他的佩服犹如大海里的海水,数不过来啊。”
“呃……”办公室其他人,就像被扼住喉咙的鸭子。
你刚才可不是这个态度,还有你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你之前可是很不看好,司齐写纯科幻题材的小说哦!
你这样变来变去,让咱们很尴尬,你知道吗?
“是写得不错?”莫树青感觉脸有点发烧发烫,刚才真是白高兴一场,于是,试探着问。
“何止不错!”杨逍猛地提高了声音,手指重重敲在稿纸上,敲得砰砰响,“你们知道我刚才想到了什么吗?我想到咱们上次开会,争论该不该给《最后一场》颁奖!现在看,那奖颁得太他妈对了!简直是神来之笔!不颁奖,人家能主动给咱寄这稿子来?这稿子就两个字厉害!”
他激动得挥舞着手臂,“看看!都看看!这才是科幻!硬核的设定,宏大的构思,深刻的哲学思辨!它骨子里是咱们中国的东西!‘庄周梦蝶’、‘虚室生白’……他把这些老祖宗的智慧,和未来的虚拟现实、人工智能、脑机接口的概念,天衣无缝地糅在了一起!写的是未来,思考的却是亘古不变的人心、自由和真实!”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众人,斩钉截铁地说:“我敢说,这本《墟城》,放在世界科幻的大盘子里,那也是先进水平!不,不是先进,是领先!是独一份的!”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领先世界水平?
靠,这怎么可能?
就司齐这种专职写现实题材的小说家?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谭凯和莫树青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意思:主编是不是兴奋过头,开始说胡话了?
咱们国家的科幻小说啥水平,大家心里还没数吗?
起步晚,底子薄,能跟上世界潮流,写出点像样的东西就烧高香了。
咱就不说科幻小说了,就说受众,如今受众还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理科生。
这年头,这些人哪个不是国家栋梁,这种人才稀缺得不得了。
没有受众,他们的科幻小说都不好卖,能养活多少写科幻小说的作家?
就这样薄弱的基础,世界先进水平?
那都算是梦里才敢想的事情。
还领先?
这牛皮吹得,有点没边了吧?
谭凯性咳嗽了一声,委婉地说:“主编,稿子好,咱们都高兴。不过这‘领先世界’……是不是再看看,再斟酌一下?……”
“斟酌什么?看!你们都看看!”杨逍不由分说,把厚厚的稿子塞到谭凯手里,“都给我仔细看!看完咱们再说话!你们现在根本没资格跟我对话!”
得,这家伙看本小说,还看出优越感来了。
谭凯几人颇为无语。
失态!
主编,你今天真的太失态了!
众人见主编这么激动,也不好再说什么。
起初,还有人心里存着几分怀疑和审视。
但随着一页页翻过去,办公室里的气氛渐渐变了。
翻页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声却似乎清晰可闻。
有人看到“墟城”那瑰丽又诡异的初步描写时,轻轻“咦”了一声。
有人看到主角许默第一次窥见代码bug,怀疑世界真实性时,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有人看到“觉醒者”组织那些融合了古老智慧与现代科技的对抗手段时,眼睛一亮。
当看到故事揭示所谓“现实”可能也只是另一层虚拟,那种层层嵌套的绝望与震撼感扑面而来时,好几个编辑都屏住了呼吸,许久没有翻页。
当看到结尾,许默貌似“推翻”了系统……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在这种专注的阅读中过去了。
当最后一个人放下稿纸,抬起头时,脸上带着一种震撼傻掉了的懵逼神情。
他们像是从一个无比漫长,无比真实的梦境中醒来,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
办公室,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