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文学作品能被电影厂看中改编,那是了不得的认可。
司齐坐回自己的位置,心里头那点子高兴,像小鱼吐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倒不全是又一部小说要被搬上银幕。
这事儿有了头一回,第二回的新鲜劲儿就淡了些。
他琢磨的是另一件事。
女苏念和秦晓蔓的扮演者。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陶惠敏。
那眉眼,那气质,那股子外表温婉、内里坚韧的劲儿,简直像照着小说里走出来的一样。
更重要的是,他答应过陶惠敏的。
想起上次她二话不说就推了《美丽的囚徒》,司齐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
当时他保证说,以后一定给她争取更好的角色,要“捧红她”。
现在,机会终于掉在眼前了。
上影厂主动递来的橄榄枝,还是《情书》这样自带热度和人气的作品。如果操作得当,推荐陶惠敏去试镜女主角这个角色……肯定有门儿!
下班铃声一响,司齐蹬上自行车,骑得比平时快。
车轮碾过落叶,沙沙作响,后面像是被一只欢快的二哈撵着。
到了越剧团宿舍楼下,正好看见陶惠敏端着个搪瓷盆出来,像是要去水房打水。
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小陶!”司齐喊了一声,单脚支地。
陶惠敏回头看见他,眼睛弯了弯:“今天这么早?”
“有事儿跟你说,好事儿!”司齐咧着嘴,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来,带你去个地方,边走边说。”
陶惠敏把盆放回了宿舍,小跑着下来,坐上车后座,手习惯性地拽住他腰侧的衣服:“什么好事儿?神神秘秘的。”
司齐蹬起车子,沿着湖边慢慢骑。
晚风拂面,带着湖水微腥的气息。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可尾音还是忍不住往上扬:“上影厂来电报了,想谈《情书》电影改编的事儿。”
“真的?”陶惠敏的声音里带了惊喜,“《夜半敲门声》正火着呢,他们动作真快!恭喜你啊,又一部小说要拍电影了!”
“嗯,”司齐应着,顿了顿,稍微侧过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小陶,我跟你说,我看了电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我?”陶惠敏愣了一下。
“对,女主角。我觉得,这个角色很适合你!”
自行车龙头微微晃了一下。
陶惠敏抓着他衣服的手紧了紧,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颤抖:“我演女苏念?你别开玩笑了。那是上影厂的电影,女主角……怎么会轮到我?而且,苏念……我,我好喜欢那个角色,可是,我怕我演不好,糟蹋了你的小说。”
“谁开玩笑了?”司齐把车停在湖边一棵柳树下,脚撑着地,转回身看着她。
“小说是我写的,上影厂找我谈改编,我推荐演员,天经地义。至少,争取个试镜机会,总没问题吧?”司齐语气笃定,“至于演不演得好——小陶,你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陶惠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
晚风吹动柳条,拂过她的脸颊。
半晌,她才轻轻开口,“真的……有机会试试,我肯定好好准备!”
“这就对了!”司齐斩钉截铁,“我回头就给上影厂回电,不,写信!详细推荐你。咱们先好好准备着,把小说吃透,把人物琢磨透。等他们那边有信儿了,你就去上海试镜。凭你的功底和悟性,加上你对角色的这份喜欢和理解,我看能行!”
“我……我还是觉得像做梦。”她小声说,随即又用力点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不过,如果……如果真的有机会,我一定拼尽全力去演好她!”
“哈哈,为庆祝咱们陶惠敏同志,即将迈向大银幕,成为苏念本念!今天咱们下馆子。”
“去你的,还没影儿的事呢,别瞎说……”陶惠敏轻轻捶了他后背一下,声音里却是压不住,飞扬起来的笑意。
自行车载着两人,轻快地驶入杭州渐浓的夜色里。
只是事情并非两人想象的那般顺利。
抑或,应了老祖宗那句话“好事多磨”!
事情出在上海,跟《夜半敲门声》扯上了关系。
说是一个纺织厂的女工,下了夜班,独自往家走。路过电影院,看见《夜半敲门声》的海报,心里就有点毛毛的。
她昨天刚跟小姐妹看完《夜半敲门声》,吓得够呛。
也是巧了,路灯坏了两盏,巷子格外黑。
走着走着,她就觉着后头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下坏了,电影里那些画面,黑暗中逼近的呼吸,床底下可能的窥视,受害者的尸体,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她心跳得像擂鼓,越想越怕,越怕越觉得那脚步声就是冲她来的。
眼看快到自家弄堂口了,她一咬牙,没往里走,反而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堆着杂物的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