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腾地站起来,稿子都顾不上整理好,胡乱拢了拢就攥在手里。
主编昨天还在编前会上敲桌子,说这一期稿子“缺个能压轴的硬货”,“撑不起场面”。
眼前这《情书》,不就是能把场面撑破天的硬货吗?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瞄了瞄桌上那摞已经初步定下、准备送厂排版的本期稿子。
时间紧,但还来得及!
撤下一篇,把这《情书》顶上去!
王复礼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自己的小隔间,直奔走廊尽头的主编办公室。
“主编!好东西!逮着个大个儿的!”他一把推开主编办公室的门,声音因为激动都有点变调了。
……
司齐从北大回来,京丰饭店门口刚好碰上余桦,旁边还站着个黑黑壮壮,笑起来有点憨厚的汉子。
“哟,回来得正好!”余桦一把拉住司齐,指着那汉子,“给你介绍个实在人,莫言,我新认的兄弟,山东好汉!”
司齐:……
这两货这么快就凑到一起了?
莫言伸出手,说话带点山东口音,“司齐同志,你好。你的《心迷宫》和《墨杀》,写得很深,很厉害。”
司齐连忙握手:“老哥,我可喜欢你的《透明的胡萝卜》了,读来让人拍案叫绝!”
《透明的胡萝卜》是莫言的成名作,其对多种写作手法有着纯熟的运用,感官的异化,视角的疏离,通感和意象魔幻化,象征化和隐喻等等。
这是一部非凡的作品,这个时候就能看出莫言非同一般了。
莫言听了,黝黑的脸上笑容更深了些,摆摆手:“可别叫老哥,叫老莫就行。”
三个人就站在饭店门口聊开了。
余桦话多,插科打诨;莫言话不多,但句句实在,偶尔冒一句,能戳到点上。
余桦突然道:“走,屋里几个朋友也在,正好认识认识。”
也不知道是谁的屋子,几个人或坐或站,正聊得热闹。
见他们进来,都转过头。
余桦指着人挨个介绍:“这是马原,XZ回来的,写《冈底斯的诱惑》那个。”
马原个子不高,精瘦,眼睛很亮,冲司齐点点头,“司齐?久仰。”
之后是残雪,刘索拉,以及徐星。
就在这一年,这些人通过形式和语言的极端试验,彻底改变了中国当代的文学走向。
一屋子人,个个都是在文坛上正掀起风浪的名字。
司齐感觉像掉进了一个充满奇思妙想的漩涡中心。
这些人,包括他自己,都被贴上了“先锋”、“探索”的标签。
而这次青年作家研讨会,说白了,就是他们这些“异类”集中亮相、各显神通的舞台。
果然,聊了没一会儿,就说起会议安排。作协那边给每人排了一场讲座,主要讲他们的创作经历,他们的写作技法,以及他们对社会的思考。
……
下午日头偏西,小偷汪跃俊揣着刚“顺”来的几个钢镚儿,晃悠到街口的报亭,打算买本新一期的《故事会》。
这书他从中学偷看到现在,雷打不动。
报亭老头正打着盹。
汪跃俊敲敲玻璃窗:“老头,来本《故事会》。”
老头递出一本。
汪跃俊掏钱,眼睛无意中瞥见旁边摆着的《燕京文学》。
封面上用醒目的黑体字印着“本期重磅:《情书》(作者:司齐)”。
“《情书》?”汪跃俊皱眉,这名字咋这么熟?
他鬼使神差地又多瞟了两眼封面摘要,那几句话……
他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硬币差点掉地上。
这不是……这不是他在火车站顺到,又扔了的那叠废纸上的字儿吗?
当时他还骂晦气来着!
就在这时,旁边两个买报纸年轻人的闲聊飘进他耳朵:
“听说了吗?隔壁胡同有个蔫儿坏的街溜子,在《燕京文学》上发了篇稿子,得了这个数!”一人食指与中指交叉,随后五指张开掌心向前,压低声音,表情夸张。
“十五块?不少了!”
“是一千五百块!”
“多少?一千五百块?我的乖乖熊!”
“一千五百?”另一人倒抽一口凉气,“好家伙!顶得上三年工资了!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这小子正满大街的嘚瑟呢,买了好几条‘大前门’散呢!”
等等!
一千五百块!
这特么不会是《情书》投稿到《燕京文学》得到的一千五百块吧?
艹,那可是一千五百块!
1985年的一千五百块!
汪跃俊觉得心口被狠狠捶了一拳,气都喘不上来了。
那本崭新的《燕京文学》在眼前晃,封面上“司齐”俩字像针一样扎眼。
原来不是废纸!
是金子!
是一千五百块现大洋!
不仅如此,还能出名,出大名啊!
老子要出名!
老子的一千五百块啊!
“我……我他妈……”汪跃俊手都抖了,眼前发黑。
曾经有一千五百块和出名的机会摆在我面前,我没珍惜,还当垃圾给扔了!
现在全便宜了到处显摆的龟孙子!
妒火混合着巨大的悔恨,像滚油一样浇在他心头。
虽然我扔的,但那也是我的!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