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小海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脸上堆起最诚恳的笑:“同志,麻烦您,我投稿。”
治保员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指了指窗口外面一个木头投稿箱:“投那儿。”
郑小海凑到窗口,“同志,跟您借支笔用用,我忘了写名字和地址了。”
治保员也没多说,从桌上拿了支蘸水笔递给他。
郑小海就着传达室的水泥窗台,在皱巴巴的牛皮纸最上面,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郑小海”,和家里的地址。
写完了,他把笔还给治保员,道了声谢,走到那个漆成绿色、已经有些掉漆的投稿箱前。
他小心翼翼地把稿纸塞了进去。
拍拍手,搞定!
他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双手插进喇叭裤口袋,晃晃悠悠地走了,觉得今天的晚风格外舒坦。
那稿子里的情情爱爱,酸是酸了点,他也只囫囵看了个开头,但就凭开头就知道,就是那些痴男怨女喜欢看的。
《燕京文学》,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
从燕京站出来,坐公交车一路晃到京丰饭店。
李航育和余桦见司齐蔫头耷脑的,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稿子丢了,这事儿对码字儿的人来说,跟丢了半条命差不多。
“老弟,想开点,人没事比啥都强。”李航育拍着他肩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余桦在一边点头:“就是,就当……就当那稿子去燕京城一日游了。”
这安慰话说的,司齐听了都想笑。
万幸中的万幸,《情书》的初稿和第二稿,都好好地锁在杭州宿舍的抽屉里。
第三稿丢了,大不了回去对着前两稿再改,就是可惜了上面那些新鲜的修改笔记。
到了京丰饭店报到,领了钥匙。
房间不大,摆着两张硬板床,木头桌子搁着茶杯,还有印着大红牡丹的暖水瓶。
比起火车上的硬座,这已是天堂了。
同屋的正好是余桦。
李航育在隔壁。
司齐看了看窗外,天色还早。
“桦子,我出去一趟,拜访个前辈。”
“谁啊?”余桦正四仰八叉瘫在床上,闻言有气无力地问。
“季羡霖先生,在燕京大学。”
“草!”余桦一下子坐起来,“忘记你小子认识季羡霖大师了,去吧!”
坐公交,转车,问路。
到了!
进入学校。
未名湖的水面泛着金红,博雅塔的剪影静静地立着。
校园里,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
历史底蕴和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因丢稿而有些烦躁的心,慢慢静了下来。
打听着找到东方语言文学系的小楼。
他敲了敲门,季羡霖的助手小陈开了门。
“请问季羡霖先生在吗?我是杭州来的司齐,这次来燕京开会,特地来拜访他。”
助手打量了他一眼,似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请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先生,有个叫司齐的同志,从杭州来,说想拜访您。”
季羡霖听闻司齐大老远从杭州过来,颇为欣慰。
他不禁陷入了回忆:当初,司齐写《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既教导他佛教、印度教、伊斯兰教的宗教知识,又是给他邮寄关于这方面的书籍。
看来司齐这小子并没有忘记自己,也不知道这小子带了什么礼物特地来感谢我,想想还有点激动呢。
于是,他连忙取下眼镜,站起身,乐呵呵地亲自出去迎接。
当他看到站在门口,两手空空的司齐后,愣住了。
“你来了?!”
“先生,我来了!”
“就这样来了?”
“就这样来了!
“哎!”季羡霖长长叹了口气,“坐吧!”
司齐坐在了季羡霖对面,他这次确实是两手空空而来,拜访季羡霖先生是他老早就想好的行程,不存在行程匆匆的可能性。
之所以没有准备什么礼物,带一些土特产之类的。
是他个人觉得季羡霖应该是那种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高洁之人,带着一些俗物来拜访季大师,是对他的侮辱。
而且他都打听过了,季羡霖大师一生不抽烟,不喝酒,不参加应酬,由此可见并非世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