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巨鹿路,《收获》编辑部。
副主编李哲明拿着厚厚一沓稿纸进来,轻轻放在巴金的桌上。
“巴老,司齐的稿子到了,《心迷宫》,十多万字。”李哲明顿了顿,“我刚看了个开头……写法很特别。”
巴金从老花镜上缘抬起眼:“哦?怎么个特别法?”
“上来就是个棺材自述,说被刨出来两次,埋下去三次,从来没真正入土过。”李哲明苦笑,“这切入点,邪性。”
巴金没说话,拿起稿纸,凑近了看。
这一看,就忘了时间。
窗外天色从明到暗,华灯初上。
巴金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终于,最后一页看完。
巴金闭上双眼,沉沉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全是《心迷宫》里那些破碎又交织的片段:
村长肖卫国在深夜的树林里,看着儿子失手打死的白虎,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寡妇丽琴面对丈夫的暴力,一闪而逝的狠绝与算计;懦夫王宝山在酒后的吹嘘,现实中却无比胆怯;少年黄欢躁动的窥视……还有那具在不同人手中辗转、始终无法安息的棺材。
时间线被打碎,又被无比精密的重新缝合。
每个视角都是一个谎言,每个谎言又拼凑出部分真相。当所有碎片最终拼合,露出的不是水落石出的清明,而是令人窒息的黑暗——那是整个清源村集体无意识的泥沼,是人情、伦理、权力绞杀下扭曲的人心迷宫。
“好一个‘心迷宫’……”巴金喃喃自语。
他想起自己让李哲明发邀稿信时说的“形式创新与内容深植结合”,司齐这小子,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如此彻底,如此惊艳。
他把最先锋的叙事实验(非线性、多视角、元叙述),完美地嵌进了一个极具中国乡土气息和时代质感的残酷寓言里。
故事一点也不晦涩,甚至因为这种破碎与重组,产生了更强的悬念和张力,读者会被牵着鼻子走,一步步坠入算计编织的罗网。
最关键的是,这不仅仅是一个技巧炫目的故事。
它剖开了转型期中国乡村的肌理,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无处安放的欲望、阴暗处发酵的罪恶……
巴金坐直身体,又拿起稿子,翻到其中几页,看了又看。
李哲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再次轻轻推门进来,见巴金已经看完,正在沉思,便试探着问:“巴老,稿子……您看怎么样?”
巴金从沉思中回过神,看了李哲明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把稿纸理齐,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才开口道:“给编辑部其他同志都看看。看完之后,集中一下,提提意见。”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哲明心里“咯噔”一下。
提意见?
巴老这意思是……
稿子有不足?
需要大刀阔斧的修改?
看来司齐这篇,虽然技法惊人,但可能在某些方面还没达到巴老的高要求?
“好的,巴老。我这就安排大家传阅,然后组织讨论。”
李哲明应下。
只是,他带回去连夜看完,对着白炽灯,满脸疑惑,随即又释然了。
这稿子几乎无可挑剔。
怎么提意见?
他没有任何意见啊!
等等,我的水平肯定不及巴老,巴老能看出的问题,我能看出来?
太抬举自己了。
不愧是巴老,要求就是严格。
这样的稿子都能找到不足之处?
莫非,巴老这是考验咱们?
接下来的两天,《心迷宫》的手稿在《收获》编辑部几个骨干编辑手里传阅。
看稿的进度很慢,因为每个人都看得极为仔细,看完之后,只能摇头叹息,这稿子的水平,怕是很难有作者短时间能够企及。
起码在形式创新和故事内容的结合这点上,司齐这个家伙明显走在了众人的前面。
“这结构……绝了!”
“肖卫国这个人物,写得太透了,可怜,可悲又可恨。”
“司齐这小子,笔是真毒啊!”
但赞叹归赞叹,一想到副主编传达的“巴老让提意见”,大家又都犯了难。
这稿子,从立意、结构、人物、语言到思想深度,几乎挑不出硬伤。
那些时间线的跳跃、视角的转换,看似破碎,实则环环相扣,精妙无比。
硬要提意见,难道说“写得太好了,可能让其他作者感到压力”?
小会议室里,烟雾像雾霾,呛死个人。
李哲明主持讨论:“大家都看完了,巴老很重视这篇稿子,让我们都看看,提提修改意见。都说说吧,畅所欲言。”
编辑们面面相觑,半晌没人吱声。
何建文坐在角落,头埋得最低。
他比别人看得更久,心情也更复杂。
《心迷宫》展现出的成熟与锐利,让他心惊。
他几乎能肯定,这部小说一旦发表,引起的反响绝不会小于《少年派》,甚至可能更大。
想到当初,自己竟然退掉了《少年派》的稿子……
这可真是,让人情何以堪啊!
最终,还是一位资历较老的编辑先开了口,咳嗽两声:“这个……稿子肯定是好稿子,没得说。先锋性、文学性、可读性,结合得非常好。就是……就是这叙事方式,会不会对一部分读者来说,有点太……太跳跃了?理解起来有门槛?”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话就好说了。
另一个编辑接上:“对对,我也觉得。时间线打得太碎,虽然仔细看能理清,但普通读者可能会觉得有点乱。是不是……在某些关键节点,给点提示?”
“还有语言,”又有人说,“方言土语用得是不是太密了?虽然增强了真实感,但会不会影响非当地读者的阅读?”
“对了,我还发现了几个错别字……”
“语病,语病我也发现了几处。等等,有一处我感觉是故意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些边边角角、格式措辞、语句微调方面的“意见”,听起来很热闹,但仔细一品,都没触及根本,更像是在完成“提意见”这个任务。
李哲明的眉头越皱越紧。
什么鬼?错别字?语病?格式不对?
这些难道还要千里迢迢把作者叫来修改,就为了修改几个错字、语病、调整格式?
编辑不就有校对的职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