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他也确实想要一巴掌拍死余桦。
这家伙如果再发一篇,司向东估计坐不住,又要发功了。
这跟他取得什么成绩没有关系,只与“别人家孩子”复活有关系!
余桦嘿嘿一笑,那股子得意劲儿是藏不住了,但嘴上却说:“运气,运气。也是巴老抬爱,编辑认可。”
“什么运气,是实力!”司向东大手一挥,“今天食堂加菜!庆祝咱们海盐文化馆出了一位在《收获》上发表文章的青年作家!”
众人一阵欢呼,簇拥着司向东和余桦往楼下食堂方向去了。
热闹的人声渐渐远去。
吃完饭。
司齐拿着那本《收获》,回到宿舍,在床边坐下。他又翻到余桦那篇文章,从头细细看起。
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因为邀稿信带来的焦虑和滞涩,忽然像被针刺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余桦这家伙写的是真好啊!
真是有才啊!
余桦做到了,用他自己的方式,写他想写的东西,然后,成功了。
那自己还在犹豫什么?
纠结什么?
就因为一封信?
因为一个签名?
就要写自己不喜欢写的?
算什么?
难道就因为他是巴金老爷子,就能影响自己做自己?
哼,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要做自己!
门口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进。”
余桦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收获》,脸上因为兴奋和喝了一些酒,有些泛红。
他反手关上门,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看啥呢?”
“看你那篇小说啊,写得不错。尤其是开头那段非常考究,结尾更是厉害,有劲道,让人回味无穷。”
余桦挠挠头,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憋了挺久。那天从你这儿回去,就发了狠。”
司齐笑了笑,没说话。
余桦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你那篇……给《收获》的,有眉目了?我看你这段时间,魂不守舍的。”
司齐叹了口气,指着桌上那两张写满又涂改的稿纸:“想了两个,拿不定主意。总觉着……怎么写都差点意思。怕写砸了。”
余桦凑过去,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看了看那两页纸上的字。
看得很快,然后抬起头,看着司齐,眼神有点奇怪。
“就为这个?”余桦问。
“不然呢?”司齐往后一靠,摊手,“《收获》啊,巴老亲笔邀稿啊。能随便写写就交差?”
余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嗤”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笑什么?”司齐被他笑毛了。
“我笑你司齐,也有今天。”余桦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被一封信,一个名字,给捆住了手脚。”
司齐愣了一下。
余桦收起那点玩笑的神色,坐直身体,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司齐,咱俩认识时间不短了。你写《寻枪记》,写《墨杀》,写《少年派》的时候,想过《西湖》要不要?想过《收获》要不要?想过编辑喜不喜欢吗?想过巴金看不看吗?”
司齐怔住,缓缓摇头。
“那时候你写东西,是什么样?”余桦追问,“是不是心里有话,不吐不快?有股劲儿,憋着,非得写出来才舒坦?管他别人怎么看,先写了再说?”
“也不是,写《寻枪记》是我被二叔唠叨,也是为了改善生活,更是走向严肃文学的关键一步,总之这篇不是我想写,是环境逼迫着我写。写《墨杀》倒是我真的想写,写《少年派》是遇到了一个好老师,大师季羡霖,再加上金老爷子对我的殷切期盼,当时不写,恐怕一辈子都没机会写出来了。”
余桦愣了愣,“好吧,是我矫情了,我当初写小说也是为了进文化馆!”
“不过,写作这玩意儿,”余桦的目光落在窗外沉下去的暮色里,“说到底,是很私人的事。别人怎么看,编辑喜不喜欢,刊物要不要,那是后话。你老想着后话,不落笔,不什么都没有吗?”
他转回头,看着司齐,眼神清亮:“那封邀稿信,是荣誉和认可,没错。但它不该是镣铐,不该让你提着笔,不知道往哪儿落。巴老邀稿,是觉得你有东西,想看看你还能拿出什么好东西。你倒好,自己先给自己套上枷锁了,想着怎么才能‘配得上’这邀稿,怎么才能不让巴老‘失望’……你这不本末倒置了吗?”
余桦的话,像一记闷棍,敲在司齐天灵盖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是啊,自己这段时间在干嘛?
纠结犹豫那么多干嘛?
重点是落笔,重点是写啊!
司齐恍然大悟,“你说的太他妈对了,我现在就写我不太喜欢的那篇小说,《心迷宫》!”
余桦整个人都斯巴达了,他机械地张了张嘴,宛如卡了壳的机器人,“啊?你悟出的是这个?”
“不然呢?”
“不是应该写自己想写的吗?”
“想写的放在后面啊!只需要不断的催眠自己,写了这个不太想写的,就能写想写的了,是不是动力就足了很多?先苦后甜,先苦才能后甜!多么深刻的道理啊!”
余桦半天说不出话来,“啊?还能这样理解?”
司齐疑惑的看向余桦,“你告诉我的不就是这个吗?”
“我告诉你的是这个?”余桦指了指自己,眨了眨眼,彻底糊涂了。
“对啊,人要敢于给自己画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