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左右两边的施光楠和王力平。
两人像被施了定身法,钉在原地,侧耳倾听。
施光楠收回手,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胡棋娴立刻缩回手,大气不敢出。
只见这两位刚才还着急忙慌的大作曲家,此刻仿佛两尊门神,一左一右杵在排练室斑驳的木门外,耳朵几乎要贴到门板上。
里面的歌声停了,似乎在调整。
片刻后,前奏再起,陶慧敏清亮的嗓音飘了出来,唱着“风雪依稀秋白发尾……灯火葳蕤,揉皱你眼眉……”
就是这一段!
那段让胡棋娴头皮发麻的、奇特的转腔!
门外的施光楠,身体猛地一震,眼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王力平则微微张着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是要抓住空气中流淌的音符。
两人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随着歌声的起伏微微转动,嘴唇无声地开合,念念有词,像是在跟着默唱,又像是在急速分析着什么。
胡棋娴紧张地看着他们,手心都冒汗了。
这是听进去了?
还是觉得不伦不类?
过了足足两三分钟,里面的试唱告一段落,传来司齐和朱培桦低声讨论的嗡嗡声。
门外的施光楠,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王力平。
王力平也几乎同时看向他。
两人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怀疑和矜持?
他们瞪大了眼睛,仿佛大白天看见了鬼!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
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眶甚至有点发红。
“老施……”王力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这味儿……是新的!真真正正,从没听过的!”
施光楠狠狠点了一下头,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可骨头里,又分明是咱们的东西!这嫁接……神了!”
“你听那转腔,‘揉皱你眼眉’那个‘眉’字的拖腔和收音……不是程派,不是袁派,可韵味又十足!伴奏的织体,钢琴铺底,弦乐进来那一下,还有那点若隐若现的二胡音色……居然不打架!还托着人声往上走!”王力平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手指在空中虚点着,仿佛面前有张看不见的谱子。
“何止!”施光楠也激动起来,完全忘了控制音量,“词!你品那词……通俗吗?俗!可也雅致!这意境,这表达,流行歌曲写不出来,传统戏文又没这么直接!它踩在了一个全新的点上!”
“中国风……”王力平喃喃地重复着胡棋娴说过的这个词,眼睛越来越亮,“扎根传统,花开现代……是了,是了!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感觉!它不是改良,不是拼贴,它是……长出来的!从咱们的文化根子里,用现代的雨露浇灌,长出来的新苗!”
两人越说越激动,完全忘了场合,也忘了旁边的胡棋娴。
一会儿凑在一起低声争论某个和弦的走向是否更妙,一会儿又各自凝神捕捉门缝里漏出的只言片语,听到妙处,便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或是不约而同地一击掌,那架势,不像来“看看”的,倒像是挖到了宝藏的探险家。
胡棋娴看着这两位乐坛泰斗,此刻像两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兴奋得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绝了”,一会儿“原来如此”,一会儿又为某个细节争执得面红耳赤,她悬着的心,终于“咕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稳了。
看这架势,何止是接受?
简直是痴迷了!
她悄悄退后半步,看着两位大师对着紧闭的排练室大门“发功”,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司齐这小子……这“中国风”,看来是真挠到这些顶尖高手的痒处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差点味儿”的伴奏,在这二位手里,会绽放出何等惊人的光彩。
司齐在里头,正为一段伴奏的细节处跟朱培桦较劲呢。
“不多,朱老师,二胡进来那一下,能不能再……再‘揪心’点儿?不是哀,是那种,欲说还休,百转千回的‘揪心’!”他比划着,眉毛拧成疙瘩。
朱培桦额角见汗,一脸苦相:“司齐同志,这‘揪心’它……它到底是个什么音啊,你这个感觉,我感觉不到啊……”
陶慧敏捧着茶杯,小口抿着润嗓子,看着两人鸡同鸭讲,想笑又不敢笑。
正这当口,门外那嗡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苍蝇开会,越来越响,还夹杂着几声压不住的惊叹和争执,直往门缝里钻。
司齐本来就烦,他正在为编曲发愁呢,再说这几天高强度工作,他的耐心本就不多,遇到这种事,一听这动静,火“噌”就上来了。
排练重地,闲人免进,这规矩不懂?
还让不让人干活了?
他“腾”地站起来,鞋底擦着水泥地发出刺啦一声,大步流星就往门口冲。
还没到跟前,那带着火气的声音就炸了出去:“门口谁啊?!懂不懂规矩?!这儿排练呢!要侃大山上外头侃去!吵吵嚷嚷的,还有没有点公德心了?!”
他嗓门大,又带着气,一下子把门外的“嗡嗡”会彻底打断了。
门外,正凑在一起,为一个装饰音的处理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的施光楠和王力平,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保持着脑袋几乎顶在一起的姿势,僵在原地。
施光楠手指笔画的动作僵在半空,王力平张着的嘴还没来得及合拢。
胡棋娴站在他俩身后,一听司齐这炸雷似的吼声,眼前就是一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这小祖宗!怎么偏偏这时候犯浑!
她急得直跺脚,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司齐的嘴。
“自觉走远一点,别让我出来抽你们啊?怎么跟个熊孩子一样一样的。”
胡棋娴看向施光楠和王力平脸色涨红,猴子屁股一样的脸色。
眼前一黑。
差点儿一头栽倒。
完了。
彻底完蛋了。
得罪大师了,编曲还有戏吗?
自己好不容易请来的人,如今……羞臊的差点儿脑袋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