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暖阁。
太上皇歪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手边搁着的一碗参汤早已凉透。
总管太监李玉小心翼翼侍立一旁,就在刚刚李公公用拍子拍死了两只苍蝇。
随着太上皇年岁渐长,身子骨愈发吸引苍蝇。
要是长时间一动不动,又没人处理阁内的苍蝇,只怕太上皇身上能落满苍蝇。
这让太上皇无比恼火,也让李公公心中惊惧。
显然,太上皇的身子骨距离最后一步不远了。
因为,苍蝇专盯腐物。
为了不让苍蝇在阁内飞来飞去,李公公组建了专门的“打蝇小组”,问题苍蝇这东西叫人防不胜防,哪怕小太监们已经尽职尽力,还是会有苍蝇在人不注意的时候飞进来。
昨天太上皇刚刚生了大怒,这要再让苍蝇给烦到,李公公都不敢想象太上皇会何等动怒。
还好,太上皇老眼昏花,也没注意到那两只苍蝇落在身上。
趁太上皇打盹功夫,李公公使出好大力气才把这两只苍蝇拍死。
阁外传来轻轻脚步声,李玉侧耳听了听,碎步走到阁门前隔着帘子低声问了一句。
片刻,轻步转身回到榻前,小声叫道:“主子,德保在外头候着。”
“叫他进来。”
睁开眼的太上皇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布满血丝,样子像极一头被年轻雄狮挑衅的老狮王。
德保是正白旗领侍卫内大臣,昨天夜里就是他奉太上皇旨意撤换皇帝所居毓庆宫侍卫的。
这次过来是向太上皇复命。
“奴才德保,叩见太上皇,太上皇万福金安!”
一入阁中,德保就跪下行了大礼,之后撅着屁股跪在那一动不动。
太上皇却没有立刻叫德保起来,而是端起那碗凉透的参汤慢慢喝了一口,尔后方道:“办妥了?”
“回太上皇,毓庆宫原值守侍卫已全部换防,新调入的侍卫从东华门、西华门外班抽调...”
德保将工作情况仔细说了,同时将调换的侍卫名单高举过头顶。
李玉接过名单呈到太上皇面前,太上皇却没有看,只是随手搁在一边,淡淡道:“皇上那边,可有什么话说?”
德保犹豫了下,老实道:“回太上皇,皇上…皇上并未说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太上皇眉头挑了挑。
“只是奴才去办差时,皇上身边的太监吴进朝问了一句,说是侍卫换人这等大事为何事先没有知会毓庆宫。”
“你怎么说的?”
“奴才说是奉太上皇旨意,吴进朝便没有再问。”
“皇上看着如何?”
“皇上,他...看着脸色不太好。”
“脸色不太好?”
太上皇冷笑一声,“他当然脸色不好,朕动了他身边的人,他脸色能好吗!”
闻言,德保吓得不敢接话,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李玉也如老僧入定般垂下脑袋,不敢直视太上皇那布满老人斑的枯脸。
垂头瞬间,却惊恐发现有只苍蝇正在太上皇的手臂上爬来爬去,可太上皇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阁里陷入一阵短暂沉默。
跪在地上的德保头皮发麻,太上皇突然命将皇帝身边的侍卫全调走,换了一帮新的侍卫负责毓庆宫,这看着可不是加强宫禁的意思,更像是圈禁!
难道说,太上皇真要废了皇上?
唉,瞧着是有点像。
当年圣祖康熙爷圈禁大阿哥、废太子,不都是先从换侍卫开始的吗?
身边的侍卫都没了可用之人,皇上他只能“坐以待毙”了。
可这话他不敢说,也不能说,这念头更是只能死死压在心中,不敢与任何人,哪怕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能说。
作为领侍卫内大臣,他的职责是执行命令,而不是质疑命令,更不敢拒绝命令。
只能说,这个倒霉差事是硬摊到他头上的。
万一太上皇没有废立之心,又万一太上皇现在突然驾崩,皇上势必会与他德保好生算这笔账。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许久,太上皇开口了,却是让德保下去。
“奴才告退!”
神经高度紧绷的德保忙轻手轻脚朝后退去,出了阁方敢长出一口气。
阁内的太上皇明显烦躁,以致连密室潜修都不想去了,兀自又歪靠在软榻上,约摸过了有一炷香时辰,突然睁开眼看向李玉:“李玉,朕问你,你说朕若是真的把皇上圈起来,外头那些人会怎么说?后世史书又会如何说朕?”
“这...”
李玉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磕几个头,却是什么话也不敢说。
太监不得干政,可是祖制。
更何况还事关圈禁皇帝的大事!
他这个当奴才的当真不知死活给出自己的意见,回头太上皇多半就留不得他了。
看着伺候自己几十年的老奴吓成这样,太上皇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轻叹一声:“起来吧,朕又没有说真要废了他,你怕什么?”
李玉这才战战兢兢爬起来,双腿都在打颤,不过却相信太上皇并无废帝之心,毓庆宫侍卫换防更多的可能是太上皇给皇上的一个警告,也是一种宣示。
宣示不管是在紫禁城还是这大清,他乾隆爷才是最大最亮的太阳!
当儿子的敢不请示老子就把老子任命的官员革职,那当老子的轻飘飘一句话便能把你身边人都换了。
更能轻飘飘一句废了你。
阁内气氛有些僵硬,好在有小太监入内禀报说福长安求见太上皇。
“四福儿来了么,快让他进来。”
太上皇一下从歪靠状态变成端坐,颇有期待看着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