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开口了,是刚刚从国子监升到翰林院任侍读学士的吴卫平,其道:“阮大人赤诚所言皆是正论,然则殿下所处之境非可以常理论。皇上春秋已高,性情越发难以测度,宠信和珅已近执迷。
此刻强行谏诤无异于以卵击石,非但不能成事反会激化矛盾,将殿下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殿下之隐忍在我看来也非为懦弱,实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保全之道...我等为殿下所赏识,自当为殿下所谋划,然这谋划当在长远,在暗处,而非争一时口舌之快,图虚名而招实祸。”
听了吴卫平这番话,永琰忍不住点了点头,这的确是老成谋国之道。
阮元有些微愣,他并非不懂权谋,只是刚刚被一时被义理所激,这才有些口不择言。冷静下来,知吴卫平所言才是血淋淋的现实。
事涉皇权,道理有时候是最无用的东西!
想通此节,遂缓缓揖手朝储君一拜,低声道:“殿下,是臣迂腐了。”
“伯元不必如此,”
永琰摆了摆手,疲惫中带着一丝安慰,“伯元之心,我知晓,只是眼下…还不到讲道理的时候。我们...还需等待,还需忍耐。”
这话,既是对阮元说,也像是在对自己重复,更像是一种对自己的警告。
毓庆宫书房里,阮元刚刚因义愤燃起的一丝“理想主义”火星,就这么熄灭,留下的是沉重的现实,以及无解的局面。
谁知那吴学士迟疑了一下后,竟低声道:“殿下,福大帅薨逝诚为国殇,然则,苗疆战事虽凶,但以福大帅之能、身边亲卫之精,八旗将士之勇,何以竟至身陷重围遇伏殉国?这伏击之时、之地,未免过于巧合。”
闻言,永琰心头一动,抬头看向吴学士:“先生之意,福康安之死难道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是否有隐情,臣不敢断言。臣只是觉得这件事太过蹊跷,从事后来看,福大帅之死最利和珅。”
吴学士说到这刻意停了下来,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里没有外人,先生有话但讲无妨。”
可能自己都没有察觉,永琰这会身子明显比先前直了许多。
吴学士斟酌了下,坦言道:“殿下,福大帅与和珅虽同蒙圣眷,实则一文一武,成分庭抗礼之势...手握重兵战功彪炳的福大帅于和珅而言,其实是其朝中劲敌,或可说之为和珅最有力之制衡,亦是殿下将来可恃之干城。
....如今,这擎天玉柱骤然崩塌,毫无征兆,殿下不觉此事蹊跷?皇上又命和琳接掌福大帅之位,如此一来军政财赋几尽入和珅兄弟彀中...此消彼长,殿下您将来恐步步荆棘。”
阮元惊住:“吴大人,你的意思是福康安的死或许不是...而是那和珅...”
吴学士忙摇头道:“没有证据,在下也是胡乱猜测,不过,福大帅之死谁得利最大,谁就有嫌疑。”
阮元同那彦成对视一眼,俱是被吴卫平的猜想弄得心中直打鼓。
福康安的死要真与和珅有关,那和珅就不是把持朝政的奸贼,而是大清人人诛之的国贼了!
和珅真胆大妄为到这地步?!
那彦成开口道:“殿下与和珅不和乃朝野皆知之事,如今皇上已定殿下为储君,明年正月便改元嘉庆,按理说皇上不当以和琳接替福康安统领大军。”
言下之意和珅已经权倾朝野,再让其弟掌握兵权,那对储君岂不是更加不利。
难道皇上就不怕有朝一日和珅兄弟会对他亲自选定的接班人动手?
福康安的死最大受益人肯定是和珅兄弟,皇上难道就看不出这其中问题?
但事实还是和琳接掌大军,这是什么缘故?
那彦成一时想不明白,阮元也疑惑,永琰这个当事人心中虽想到什么,但还是不敢往深处想。
吴学士见状,还是打破沉默,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或许,在皇上眼里,和珅比殿下更值得托付,亦更忠心。”
“......”
此言如惊雷般于书房炸响。
也让一个谁都不敢想的事实浮现出来。
的确,在已经八十五岁的皇上眼里自己的接班人才是最大的威胁,而那个跟着他二十多年事事为他考虑的奸贼和珅才是他最放心的人。
和珅,不会“夺”皇上的权。
新君,才会。
如此,确保和珅拥有强大的力量,既能威慑新君老老实实做傀儡,也能确保退居二线的“太上皇”将大清的朝政一直“训”下去。
即便福康安的死有阴谋,在这新旧交替的节骨眼,皇上也不得不选择和珅。
因为,没有比和珅更好的“打手”了。
“殿下,皇上对和珅之信重早已超乎君臣常纲,非我等可以蠡测...”
吴学士这句话就像一把匕首狠狠刺入永琰心中最痛处。
阮元不无悲愤:“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和珅兄弟攫取权柄,坐成尾大不掉之势?”
那彦成忍不住低声道:“殿下,和琳在四川未必手脚干净,不如寻个由头找人参他一本?”
“不可!”
出声的不是永琰,而是吴学士,“皇上旨意方下,墨迹未干,此刻任何异动非但动不了和琳分毫,反会打草惊蛇,让皇上对殿下生出疑虑。”
那彦成皱眉:“那该如何是好?”
阮元不知,永琰更不知,似乎他这个储君能做的就是继续承受一切对他的不公。
书房内陷入更深的沉寂,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吴学士看了看阮、那二人,看了看眉头紧锁的储君,把心一横走到紫檀木书案边以指蘸了杯中残茶,在光洁的案面上缓缓写下三个水渍淋漓的大字。
杀和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