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诰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但也挺不是滋味,他何尝不知这样做不妥?
可眼下朝局如此,能保全自身安全渡过乾隆朝步入新朝就已是万幸。
值房中再次沉默,只有窗外呼啸的秋风,窗外紫禁城飞檐斗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如同这帝国的命运。
奈何树欲静风却不止。
值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继而一个满章京慌慌张张跑进来,手中拿着一份火漆密封的急报:“禀中堂,贵州巡抚八百里加急!”
松筠和董诰同时起身,一人手中拿着毛笔,一人手中则拿着道折子。
八百里加急,非军国大事不可用!
“呈上来!”
松筠上前接过章京手中急报,迅速拆开火漆,只看了开头几行脸色骤变,捧着奏折的手也瞬间抖了起来。
董诰见状不由一凛,心中升起不祥预感:“松大人,出了何事?”
“福...福...”
松筠抬起头目中满是惊恐,声音亦是颤抖,“福康安...兵败苗疆,自杀殉国了!”
“什么?!”
董诰被这消息骇了一跳,一把抢过贵州巡抚的奏折一目十行看了下去。
这一看,脸上也是瞬间变色。
贵州巡抚冯光熊在奏折上说云贵总督福康安率军深入苗疆,结果在腊尔山一带遭苗人诈降伏击,福康安本人英勇殉国,四千将士几近全军覆没。
“这...这...”
董诰的手也在抖。
福康安,大清第一名将,皇上最倚重的八旗统帅,南征北战二十余年,为大清立下过无数功劳,荡平过无数反贼的福大将军就这么兵败苗疆,战死了?!
坏事了!
这苗疆真坏大事了!
前有湖广总督福宁惨败,后有云贵总督福康安战死殉国,这苗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致两大总督一败一死!
松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也开始飞速运转,福康安战死苗疆意味着苗疆乱事已经到了极其恶劣程度,若不能迅速平定西南半壁江山恐怕就此不宁,朝野也会随之震动,甚至会影响到禅位大典!
嘉亲王能否登基恐怕也会因此生出变数!
松筠顾不得多想,赶紧对董诰道:“进宫面圣!”
“对,进宫!快!”
被人称为“董佛爷”的董诰这会也是慌了神,二话不说就往值房外走去。
松筠走了几步想到什么又迅速回返,将压在一堆奏折最下面的赵有禄折子取出拿在手中,这才追着董诰而去。
福康安的死使得松筠也顾不上是否得罪和珅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平苗!
路上遇到的官员和太监见两位中堂大人神色匆忙,似有急事要事,都侧身避让不敢多问。
心中焦急已经上火的董诰更是念头百转,忧心不已。
如今朝堂派系分明。
以和珅为首的“和党”,掌握着户部、兵部、吏部等要害部门,党羽遍布朝野。
尚书、侍郎、总督、巡抚、布政一大堆...这帮和党中人唯和珅马首是瞻,对即将登基的嘉亲王永琰阳奉阴违。
以王杰、纪昀、刘墉、朱珪为首的清流则坚定站在储君一边,可这些支持储君的官员多是翰林院出身,手中实权不多,更无兵权。
先前阿桂在时牢牢把着兵权,阿桂退了后这兵权落在了福康安手中,如今福康安身死,“和党”与“帝党”必然会争夺兵权,如此一来,这朝堂本就微妙的平衡恐怕就要被打破了。
唉...
董诰于心中长长叹了口气,作为汉臣,他之前既不完全依附和珅,也没有倒向嘉亲王,如今处境可谓夹缝之中,若政争激烈,身为军机大臣的他又如何自保呢。
没来由的倒是生出退休之心。
可这节骨眼,他又哪里敢上表辞官呢,只能忐忑不安的与松筠小心翼翼的进了养心殿。
殿内,老太爷不太高兴,因为负责禅位大典的礼部两位尚书公阿拉和纪昀按制向他老人家提出一事,就是迁居早已建好的太上皇荣养之地——宁寿宫。
制度如此,规矩也是如此,合情合理。
问题是老太爷觉得不得劲,也对住了一辈子的养心殿着实有感情,但又不好意思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于是在几位臣子注视下慢条斯理端起珐琅彩茶杯啜了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老人的凄凉感缓缓道:“天气转凉,朕的腿疾又犯了...宁寿宫那边,地龙可都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