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整个八旗都为之仰望,都为之膜拜的军神!
他福康安就是和珅向新主子纳的投名状,为此哪怕牺牲数千将士性命也在所不惜!
可怕,却是实实在在发生的现实。
福康安绝望了,如果是和珅一人害他,他纵死也相信将来自有人替他报仇。可这件事背后的真正主使却是即将登基的新君,他的冤屈恐怕再无见天日之时。
望着身边那些眼神困惑却对自己无比忠诚的亲兵们,福康安心中悲凉,知道这些忠心部下或许还没完全明白庙堂之上最肮脏的交易,但他们信任他,愿意随他赴死。
可他们的死毫无价值!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死局!
从他福康安踏入苗疆,不,或许从更早的时候,从他福康安和他所代表的家族势力偏向成亲王开始,这个局就已经布下了。
和珅,藏的很深。
永琰,藏的更深。
皇上他?
福康安不知道最疼爱他的“姑爸爸”是否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姑爸爸”从年初开始一直将他调来调去,直到“发配”到远离京师的云贵边陲。
京中谣言也一直流传“姑爸爸”猜忌他这个手握兵权的侄子,结合和珅与永琰对他的精心设计,这一刻,福康安的心凉了。
或者说,这位福大帅的血凉了。
似乎人生被一双无形大手死死操控,他走的每一步都被人深深算计着,以致在最后的时候他连愤怒都做不到。
是,他可以带着仅存的这些忠心部下慷慨赴死,无愧武将尊严,但富察氏满门呢?
那些依靠他荣光而存的亲族呢?
那些随他南征北战英勇战死的将士家人呢?
和珅能将手伸到千里之外的苗疆布局杀他,有新君的默许,在京中拿捏他富察氏满门,又岂是难事?
一生征战,功勋彪炳,最终竟不是败于沙场明刀明枪,而是亡于朝堂阴暗诡计,甚至死后还要累及家族,累及部下。
刹那间,福康安挺直的腰杆仿佛被抽去所有力量,缓缓地、沉重地垂下手中长刀。
眼中燃烧的怒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我富察家…世代忠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乃我辈本分…”
福康安的声音嘶哑的连自己都听不清,脸上满是死心的绝望,他抬头看向阴霾天空,仿佛想穿透云层再看一眼遥远的京师,再看一眼那位赋予他无上荣光的“姑爸爸”。
可,他能看到的只有无尽、密布乌云的阴天。
他环顾,目光扫过每一位亲兵的脸,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有血污,有疲惫,有绝望,但更多的是对他无条件的追随,以及永远的忠心。
“诸位!”
福康安知道自己必须决断,“今日之势已不可为。贼子构陷,朝廷…恐难明察。是我福康安无能累及诸位至此,然,我等身为八旗将士,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更不受奸贼之辱!”
说罢,重新举起了刀,这一次,刀锋转向自己颈侧。
“诸位可愿随我共赴黄泉,以全忠义之名!”
亲兵们沉默,许多人眼中涌出热泪,但无人退缩。
片刻后,一阵低沉却整齐的应和声响起:“愿随大帅,誓死不辱!”
叶志贵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面具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周围的淮军士兵再次端起刺刀对准圈子中心,既是威慑,也像是一种见证。
最后看了一眼叶志贵后,福康安用尽生平最后的气力嘶声长啸:“皇上,奴才有负圣恩!和珅奸贼,待我富察氏魂兮归来,必噬汝肉!”
啸声未落,刀光凛冽一闪!
紧接着,是数十道同样决绝的刀光扬起、落下!
噗嗤!
利刃割裂血肉的闷响连成一片,并不响亮,却沉重得让山林都为之窒息。
叶志贵迈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福康安的鼻息,确认这位福大帅已死后,起身对身边的亲兵冷冷吩咐:“把福康安首级割下带回!”
“先生,你不是答应对方给这位元帅阁下一个全尸么?”
克劳福德提出疑问。
“少校,我只是执行我家大人的命令,在我家大人看来,这就是全尸...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这是对元帅的最大尊重。”
叶志贵指了指地上正在淌血的福康安无头尸身,尔后传令全军立即撤离此地。
福康安的首级被装入特制的石灰木匣带走,这支神秘队伍如同来时一样迅速而有序消失在茫茫林海深处,只留下满地清军尸体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一株倾倒巨树后的腐叶堆微微颤动,一个浑身抖如筛糠的健锐营士兵连滚带爬钻了出来。
这名脸色惨白的八旗子弟惊恐看着眼前这片人间炼狱,目光最终定格在福康安那具无头的尸体上。
“我得回京,我得活着回京...我要为大帅报仇,报仇...”
像被恶鬼追赶似的,这名劫后余生的八旗子弟语无伦次跌跌撞撞朝着来路逃去,途中不知被绊倒多少次,又重新爬起多少次,口中却反复念叨着一个人名——和珅。
林中,几双眼睛始终目睹那名吓破胆的八旗兵,直到这名八旗兵终是见到前方的清军大营,这几双眼睛方才消失。
看着,这几双眼睛似乎是在一路护送,而不是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