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询问,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是简单的突刺,收回,再突刺。
“他们...他们不接受投降!”
发现连投降都不可得的绿营兵恐惧瞬间转化为绝望的疯狂。
如果投降也是死,那还不如...
“冲啊,冲出去!”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几百绿营兵行动起来,却不是冲向要他们命的淮军,而是转身冲向后方八旗兵的队伍。
他们要活命,活命的唯一希望不是从敌军正面冲出去,而是冲破后方自己人的阵型逃到更后方去。
“让开!让开!”
“让我们过去!”
“弟兄们,冲啊,不冲就是死!”
溃兵如潮水般涌向健锐营防线,这些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绿营兵推搡、冲撞、甚至挥刀砍向那些阻拦他们的八旗兵。
“反了,汉人反了!”
健锐营的一名佐领挥刀砍倒两名冲过来的营兵,但更多的营兵却是瞬间涌了上来。求生的本能让这些营兵爆发出惊人力量,健锐营匆忙组成的防线瞬间被冲开数道缺口。
急得德愣泰嘶声大吼部下稳住阵型,却无济于事。
连锁崩溃开始。
营兵的溃逃和反冲动摇了健锐营的阵脚,健锐营的混乱又让后面的福大帅卫队动摇起来。
整个清军阵型,从前到后,层层瓦解。
淮军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战机,发起冲锋。
原本保持匀速前进的淮军将士突然加速直扑处于混乱中的清军。
瞬间,金属碰撞声、刺刀入肉声、惨叫声在暴雨中炸开。
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边倒。
淮军的刺刀战术完全颠覆了清军的认知,他们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始终保持三人一组——一人主攻,一人掩护,一人支援。
刺杀教官威廉斯中尉曾在训练中反复强调:“刺刀战不是比武,是杀人。三人一组,互为犄角,永远不要让敌人有单挑的机会。”
这种战术在实战中展现出恐怖威力。
一名健锐营长矛手刚刺向正面的淮军士兵,侧面就有另一柄刺刀闪电般捅入他的肋下,惨叫倒地后,第三名淮军士兵随即补上一刀,确保这旗兵彻底失去战斗力。
淮军的刺刀队列于清军阵中如绞肉机般推进,所过之处血花四溅。
更让清军绝望的是淮军士兵的纪律性,即使有人受伤倒下旁边的战友会立刻补位,阵型始终保持完整。而清军一旦有人倒下,阵型就会出现缺口,随即被淮军乘虚而入。
齐水根指挥白莲兵也从两翼攻向健锐营,此时敌我兵力相差无几,但双方士气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顶住,顶住!”
德愣泰砍倒一名淮军士兵却发现又有三人围住了他,饶是他武艺高强连挡两记突刺,但第三柄刺刀还是抓住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直刺大腿。
“呃!”
右腿动脉被刺刀戳穿的德愣泰踉跄后退,亲兵急忙上前护住。
巨痛使得这位八旗悍将额头渗出冷汗,腿上三棱刺刀造成的伤口血流如注,任凭亲兵怎么包扎都止不住。
雨水混合鲜血更是将双方脚下这片土地变成血溪。
“大人,顶不住了!”
一名佐领满脸血污喊道,重伤的德愣泰抬眼望去心沉入谷底,这才多久健锐营已倒下一半。
“顶不住也要顶!”
德愣泰没有任何后撤的余地,大帅就在后面!
猛的咬牙推开搀扶的亲兵,单腿站立,挥刀嘶吼:“八旗儿郎,有死无生!”
可已经被淮军冲跨的健锐营哪还能组织反击,淮军的刺刀不断戳死每一个站着的敌人,无论是抵抗,还是投降,或是逃跑。
同健锐营合兵一处的杨遇春脸色亦是苍白,知大势已去的他看了身后大帅军旗最后一眼,对着仅存的十几名黑旗兵吼道:“弟兄们,报国恩、报大帅知遇之恩就在今日!杀!”
依旧身先士卒挥刀劈砍,一刀精准劈开一名淮军士兵的格挡,在其胸口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几乎同时,侧面两柄刺刀袭来,一柄没入杨遇春左胸肋,一柄没入其右胸肋。
福将,今日再也无福。
“大人!”
几名黑旗兵红着眼睛拼死冲上与淮军缠斗在一起,受伤的杨遇春更是状若疯虎,拼着最后的奋勇将刺伤自己的两名淮军士兵斩翻在地。
但,也仅仅如此了。
清军已崩,战场依旧是一边倒的碾压。
浑身是伤的副都统德愣泰仍在做最后抵抗,同十余名亲兵被三十多名淮军士兵团团围住。
武艺再是高强终究寡不敌众,四柄刺刀同时向德愣泰刺去,第三柄刺入其腹部,第四柄则贯穿其肩膀。
这位健锐营统兵大臣身体一僵,失去行动能力的他缓缓低头看向从自己腹部刺进去的刺刀,绝望之余忍不住问出心中最大的疑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是汉人。”
回答他的是同克劳福德一同走来的叶志贵,然后挥刀斩下,德愣泰首级立时滚落泥地。
随着主将阵亡,残存健锐营士兵四散逃窜。
淮军并未追击逃兵而是迅速收拢队形,向福康安的大纛所在压去。
杨遇春身边只剩五名个个带伤的亲兵,他们背靠背形成一个小圈将重伤的将军护在中间。
大雨稍歇,转为淅淅沥沥小雨。
山道上到处都是战死的清军尸体。
“如果你们放下武器投降,我可以为你们求情,饶你们不死。”
克劳福德打量着杨遇春手下一名亲兵倔强打着的黑旗,对被包围的杨遇春也颇是好奇。
“投降?”
杨遇春惨然一笑,转头看向北方,“杨某深受皇恩,今日唯死而已!”
言罢,侧脸看向后方已经被包围的福大帅,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随即转为坚定,看了眼将自己围在当中的几名亲兵,低声道:“弟兄们,最后一程了!”
“能与将军同死,快哉!”
几名亲兵向世人证明了他们的忠诚与勇敢,尔后被汹涌人潮吞没。
身受重伤的杨遇春踉踉跄跄支撑站起将倒下的黑旗再次扶正,面无惧色看着四面指向自己的刺刀。
“我杨遇春,”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枪响,杨遇春前额出现一个血洞,整个人的姿势也是瞬间僵住,随后连同黑旗双双倒地。
这位被称为“福将”的满清悍将终究没能延续他的好运,就此战死在苗疆深处,死在一群他至死不知来历的敌人手中。
看了眼冒烟的铳口,叶志贵摇了摇头,将少君赐给他的手铳重新塞回牛皮制成的枪套中。
这枪套防雨。
可能是心有所感,杨遇春倒下瞬间,被淮军包围已无路可走的大清陆军元帅,传闻是乾隆私生子的福康安心头为之一颤,他试图寻找杨遇春的身影,但视线内再无黑旗。
卫队最后几十名忠心士兵仍在履行他们的职责,可这些士兵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大帅精神已经崩塌。
一生骄傲,一生胜利,一生荣华,一生富贵的福康安缓缓将佩刀举了起来,不是要做最后一搏,而是想要自我了断,以免落入敌军之手受辱。
富察家,只有战死的男人!
刀刃贴近脖子时,耳畔传来一声很洪亮的声音:“福大帅,和中堂托我带句话给你,若大帅自刎,可留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