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顺阿嗤笑一声,眼角皱纹里堆满讥诮,“那些红毛鬼隔着万里重洋,难道会为几杆破枪再派使团来查?何况礼部早有章程,贡品入库即视作天朝收纳,后续如何夷人无权过问。”
顿了顿,“昨夜西边偏殿走水,今日若上报盗案,你说万岁爷会怎么想?所以,这事就到此为止,你不要与任何人声张,权当此事没有发生。”
“这...”
穆阿托骇的瞪大眼睛:总统大人这是让他犯欺君之罪啊!
“怎么?”
见穆阿托这般看着自己,德顺阿不由微哼一声,“老弟,你补这二等侍卫的缺不容易,这事真捅出去,你丢前程不说,你那个在健锐营当差的弟弟怕也要受牵连...照我说的做,否则,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想着自己这差事来的不易,想着家里的期望,想着这事的后果,穆阿托终是垂下眼睛,低声道:“全凭大人做主!”
“嗯,回去吧,当什么也没有发生。”
德顺阿面露满意笑容,阳光从窗户透进照在他光秃秃脑门上,远处,圆明园湖面波光粼粼,天鹅悠然游过西洋水法喷泉残影。
万园之园依旧巍峨华丽,尽显皇家风范。
.........
九月的庐州天高气爽。
宜人的微风拂过巢湖,吹的庐江县外官道两旁新栽的柳树不断摇弋,这条刚刚拓宽夯实的省道由省府安庆贯通而来,北端直抵泗州,全长近五百多里,途经二十余县,乃安徽省道之最。
去年省里拨款修路时说派工的乡民都有工钱,起初乡民们还将信将疑,直到第一批参与挖土方、碎石料的壮丁,真的从县衙领到每日三十文的现钱工食银,消息才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四乡八里。
农民本就没什么进项,如今官府不仅不再强征他们无偿服徭役,反而还给他们发工钱,谁不乐意?
道路通了,南来北往的商队、收粮贩丝的货郎明显多了起来,不说县城的茶馆酒肆热闹了几分,连带着四乡的土产也好卖了些,虽谈不上翻天覆地,但街面上的人气、百姓脸上的活气到底比往年足了些。
新通的省道两侧也多了很多民居,脑袋瓜子灵活的村民就是借钱都要在省道边上建个房子,做个小买卖。
哪怕是弄个小茶铺供过往行商歇歇脚,一年下来都能增加不少收入。
更让乡民们觉得新鲜的是,今春县里发了告示说是省里通知了,往后征粮收税不再像往年那样派专门的征粮催税队到乡村征收,而是要百姓把税交到一家叫咸丰行的钱庄,县里再从咸丰行账上划拨上交藩库。
这不仅使得农民交税方便,还使得农民负担大为减轻。
要知道过去的催征,在农民眼里可是一场令四乡八里闻之色变的“劫难”。
每年夏秋两税开征前后,县衙户房的书吏、皂隶,便会伙同地方上的粮差、里书,组成一支支征粮催税队。多则十数人,少则七八人,骑着骡马,或坐着小车,浩浩荡荡开进各村,打的旗号是“奉旨催科,王法无情”,实则是一群刮地皮的恶煞。
一队人马进村首要的不是办公事,而是安顿。里正、甲首要负责安排食宿,鸡鸭鱼肉、时鲜菜蔬、好酒好茶,一样不能少。
开销自然摊派到各户头上,美其名曰办差饭食钱。
队伍里的每个人,从领头的书办到赶车的杂役,都需打点辛苦钱、鞋脚钱,否则便脸色难看,办事拖拉。
交粮食时更是踢斛淋尖,刮下的粮食成了“余羡”,一石粮往往要交一石二三斗,甚至更多。若百姓选择将粮折成银钱交纳那更是层层剥皮。一两银子的税,可能要准备一两三四钱才够。
对一时交不齐或者略有拖延的农户,催税队便凶相毕露。锁链、枷具随身携带,动不动就将户主或男丁锁拿到祠堂或大户宅院关押催逼。
想要放人?
就得交开锁钱、饭食钱、辛苦钱!
家中实在贫苦的,甚至会被扒锅拆门,牵走仅有的牲口鸡鸭抵数。
正税之外还有随粮带征的各种附捐,解送粮食的“漕粮运费”、仓库保管的“仓廒费”、胥吏办公的“纸笔费”、甚至供奉“仓神”的“香火钱”......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全是笔糊涂账,胥吏张口就是数。
那些年每到征粮时节,乡间便鸡飞狗跳,愁云惨雾。百姓辛辛苦苦一年所得大半填了这无底洞,稍有不慎便家破人散。
因此,省里出台的咸丰行代交新规直接免去百姓与催征“活阎王”打交道的苦难,那些可怕的“损耗”、“规费”、“摊派”至少名义上全部消失。
咸丰行在各县都设有支行,为了方便百姓还专门在下面乡镇设了点,委托各乡信得过的里正、乡老作为“代理人”。
百姓只需将税银交给这些代理人,由他们统一汇存到咸丰行,便能拿到盖着红印的完税凭证,清晰明白。
咸丰行的遍地开花除了方便百姓交税外,代理人们还到处动员富户存钱,存的多的富户还能得到省藩库给的额外“贴息”。
一开始百姓还惴惴,后来见县里有声望的士绅老财都率先把银子存了进去,也就渐渐跟着办了。
乡间虽仍有官府变着法子敛财的嘀咕,但比起以往明目张胆的勒索,这已是难得的善政。
而这一切都源于青天赵大人。
从徽州回来后,赵安只在安庆与家人团聚数天便动身北上继续调研,一路看田垄,访农户,进茶棚,与贩夫走卒、乡塾先生闲聊,以最接地气的方式了解新政的推行落实情况,以及推行过程中地方官们有没有严格执行,是否变着方式将好事变坏事,从而不仅没有减轻农民负担,反而让农民的生活愈加贫困。
没人知道,这位言谈和气的年轻人就是安徽百姓人人称赞的青天大老爷。
在庐江不过两天,赵安就发现很多问题,立即以“体察民艰、与民休息”为由,明令革除庐江等数县私自加征的道桥捐、团练米等杂税,并给庐江知府以下四名官员“记大过”。
安徽各地的民生及经济情况在其大刀阔斧及铁腕推动下可以说成绩斐然,若用鸡帝屁算的话,乾隆五十八年安徽鸡帝屁要比乾隆五十六年足足翻了三番。
今年上半年入库岁收已经提高到二百二十万两,年底可望达到三百余万两,虽然这个数据赶不上富裕的江苏,但对于安徽这个穷省而言已然是难以想象的数据。
当然,报给户部的数据还是两年前的数据,数字稍有调整而已。
具体如何调整,如何向户部隐瞒安徽的实际情况,赵安只是给出一个指示意见,具体执行者是他班子的二把手藩台曹文煜。
曹文煜上任安徽布政使后如果用分数考量这位藩台大人,最多三十分。
因为这位藩台大人啥事也不管,成天就知道在衙门后院生孩子。上任不到两年就娶了五房小妾,其中一个甚至才十二三岁。
唯一的好处就是不问事,不管事,不生事。
巡抚衙门这边派来的文件,曹大人看都不看就批准,哪怕不少文件内容是直接“夺”了他这个藩台大人的权力。
如此可人的班子成员,赵安自然是喜欢的,所以每次曹大人娶妾,他都会第一时间送上不低于三千两的“份子钱”。
也吩咐巡抚衙门的交通建设委员会将两桩价值数十万两银子的道路工程,发包给了曹藩台的小舅子和老丈人们。
投桃报李嘛。
安徽鸡帝屁的大幅提高除得益于工商业的大规模发展,同时也得益于赵安主持的交通大建设。
只不过,相比赵安东拼西凑的巨额投入,目前省内的收益仍然是不足的。
也就是安徽现在的表面繁荣是带有假象的,且不可持续。
因为,赵安是用大欠债方式发展安徽,如果算上他挪用的咸丰行资金,此时负债总额已经高达千万两。
仅欠老太爷和福长安父子的就多达七百万两,利息很吓人的。
想要解决巨额债务问题,历史上只有两个办法,第一对外扩张,将经济压力转嫁出去,即把蛋糕做大。
第二,干掉最大的债主,把债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