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军爷,”
赵安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在下有事求见将军大人,还请行个方便。”
麻子领催上下打量赵安,见他衣着朴素身后随员也都是寻常打扮,有些不屑道:“求见将军?你当将军府是菜市口?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没有文书赶紧滚蛋!”
旁边几个旗兵哄笑起来,其中一个瘦高个还朝地上啐了一口:“阿是脑壳子坏得咯?么得旗人牌子就想拱进满城根子,还要见将军大人?青天白日的发什嘛梦噻!赶紧死走,别搁这块现世!”
听口音竟是一口地道的南京腔,赵安差点脱口一句:“阿要辣油啊?”
估摸是个串串,母亲或祖母是江宁本地人。
跟赵安来的三名随员都是漕帮弟子,跟着赵安这个少君那是见过大世面的,见眼前这帮江宁旗人对自家少君这般怠慢,年纪最小的那个脸色一沉就要上前理论,却被赵安抬手拦住。
然后赵安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块象牙腰牌递了过去,轻声道:“这是在下的身份凭证,不知可否进城?”
麻子领催接过赵安的象牙腰牌翻来覆去掂量两下,然后朝不远处叫了声:“老瓜,老瓜!你他娘的识几个字,过来瞅瞅这劳什子!”
“来了!”
墙角蹲着叼烟袋的旗丁老瓜慢吞吞起身过来,这人打小在旗学读过书,满文汉文都通一些。
从麻子领催手中接过赵安腰牌后,老瓜眯起眼看去,结果浑浊的眼珠猛地一颤,手中的烟袋也随之“吧嗒”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镶...镶...”
老瓜的声音跟破风箱似的,拿着腰牌的双手都有些哆嗦,下意识朝眼前的赵安看去。
“镶什么镶?镶金了还是镶玉了?”
麻子催领有些不耐烦。
“头,是镶黄...镶黄旗...满...满洲...副都统...”
老瓜涨脸的样子像极了被掐住脖子的老鹅。
“镶黄旗满...满洲副都统?!”
麻子领催也愣住了,怎么可能?
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看着赵安,怎么也想不通眼前这穷酸汉人小子会是上三旗的副都统。
赵安配合的露出一抹微笑,平易近人的笑。
但瞧着,更像是装那啥的笑。
“你们搞什么东西,围在这干什么,不知道老子在睡觉!”
城门楼里走出一个身着正四品武官补服的佐领。这佐领姓瓜尔佳名顺泰,方才一直在门房里头小憩,被外头动静吵醒一脸的不耐烦。
“大人,这腰牌?”
麻子领摧从老瓜手中夺过赵安腰牌,第一时间送到佐领手中求辩真假。
“什么腰牌?”
顺泰接过腰牌只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没出口的哈欠生生止了回去,本能抬头扫视四方:“副都统大人在哪!”
“大人,就是他!”
麻子领催指了指面带微笑,看着“宠辱不惊”风轻云淡的赵安。
“他?”
顺泰愣住,瞅瞅赵安,再瞅瞅其身后三个穷帮闲的随员,最后目光在粮道衙门的青篷马车上停留片刻,转而原本震惊的表情瞬间怒火上涌:“冒充副都统,好大的胆子!”
“啊?假的?”
麻子领催没反应过来,“不是有腰牌在么,怎么会是假的?”
“这年头什么没有假的?”
顺泰将的赵安的腰牌在手中掂了掂,“江宁织造局的假绸缎都敢冒充苏杭贡品,这腰牌就不能造假?”
说话间,顺泰身子往前踏了一步,看着依旧保持平易近人形象的赵安竟笑了起来:“小家伙,你胆儿挺肥啊!冒充什么人不好,非要冒充我镶黄旗满洲副都统?你小子要在别地装神弄鬼老子管不着,可你小子千不该万不该骗到老子头上,哼!”
言罢,手一摆:“将这几个骗子拿下连同这假腰牌押送将军府!妈的,老子这辈子最恨骗子了!”
顺泰为何如此憎恶骗子?
因为,他被骗过。
几年前有帮京里的八旗破落子弟冒充福康安大帅到各地招摇撞骗,江宁便是他们行骗的一站。
时任参领的顺泰就上了当,真以为那骗子是福大帅,结果被人家骗去毕生积蓄,不仅落得个大笑话,连带着参领也被降成佐领。
没想几年后又碰上个骗子,这回倒不敢冒充福大帅了,改冒充上三旗副都统了!
嘿,吃一亏长一堑的顺泰能饶过骗子?
听见佐领吩咐,没等赵安他们反应过来,一帮旗兵就冲上来将赵安四人控制住。
赵安刚要说话,双手就被反绑。
三名随员因没有携带武器,加之旗兵动作太快,也是迅速被擒。
粮道衙门派来的司机叫这一幕吓呆,刚想开口说跟他没关系,就被两个旗兵从车上拽下,继而两把刀就架在其脖子上。
不是,什么情况?
赵安有点懵,真有点懵,他就搁这装个逼,啥也没做怎么就被当骗子抓了呢!
刚才那口地道南京话的旗兵很好的给出解释,指着赵安骂道:“你个活吊,哄鬼噢!哪块副都统出门就带三个雏儿?坐这种豁板子破车?癞蛤蟆插鸡毛——算个什嘛飞禽!骗到老子们旗人头上,不扒你三层皮算你祖坟冒青烟!”
“押走,送去将军府先吃规矩,看看这小子还有没有同伙!”
顺泰呸了一口,拎着赵安的副都统腰牌示意手下把人押进去,至于那辆粮道衙门的公车自是作为贼车充公。
回头卖的话少说也能卖个二三十辆。
赵安能说什么,看了看三名随员,再看看那倒霉司机,没办法,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这事怎么说呢,要怪就怪赵安太低调。
有时候,过于低调也不是好事。
好比堂堂一省之长下乡非要喊辆顺风车,也不要市县陪同,到镇里被人家当骗子扭送到所里不是很合理的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