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逢魔时刻。
东京综合医院的住院部大楼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惨淡的橘红色，像是某种陈旧油画上即将剥落的颜料。
大和佑大手里提着一篮有些蔫了的康乃馨，在病房楼下的花园里站了许久。他看着那些穿着病号服在夕阳下散步的老人，眼神显得有些空洞和迷茫。
作为青春学园网球部的前任部长，他本该在球场上挥洒汗水，为了关东大赛乃至全国大赛备战。但现在，他却像是个无家可归的幽灵，徘徊在医院和新学校之间。
“呼……”
长叹了一口气，大和佑大整理了一下那件并不属于青学的便服，迈步走进了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大楼。
……
病房内，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龙崎堇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原本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有些散乱，露出了几缕刺眼的白发。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当天的体育报纸，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气迟迟无法宣泄。
报纸的角落里，有一则不起眼的报道：《青学网球部“大清洗”？天才新生掌权，豪门前途未卜》。
“一群……混账东西。”
龙崎堇猛地将报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向墙角的垃圾桶，但因为身体虚弱，纸团无力地落在床边。
她已经住院十几天了。
那天在网球部，当着所有新生的面，她被那个叫江曜白的一年级小鬼用最刻薄，最诛心的话语撕开了她所有的遮羞布。
“倚老卖老”、“误人子弟”、“只会让天才捡球的平庸教练”。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那个名为“自尊”的玻璃罩子上。
气急攻心之下，她当场晕厥。等第二天在医院醒来时，迎接她的不是学校的慰问和安抚，而是一纸冰冷的解聘通知书。
那个小鬼的父亲，直接动用了校董会的关系，以“教学理念落后”、“忽视学生健康管理”甚至“纵容霸凌”为由，将她彻底扫地出门。如果不是她及时“病倒”，恐怕还要面临理事会的起诉。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龙崎堇的胸口剧烈起伏，她感觉心脏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但这生理上的痛苦，远不及她心理上的屈辱。
这几天，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三流小报记者，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围着医院转，试图挖掘“青学教练被一年级新生气进ICU”的劲爆内幕。虽然都被护士和家人挡了回去，但龙崎堇不用想都知道，现在外面的舆论会把她传成什么样。
想她龙崎堇，虽然算不上什么顶级名帅，但也带出过越前南次郎那样的传说人物，在初中网球界也是有头有脸的前辈。
如今，却晚节不保，成了一个笑话。
“那个混账小子……”
龙崎堇一想到江曜白那张冷漠又狂妄的脸，胸口就堵得慌，血压蹭蹭往上涨。
“他懂什么？他一个一年级的小鬼，懂什么叫战术？懂什么叫选手的培养吗？”
龙崎堇的手紧紧抓着白色的被单，心中充满了愤怒和委屈。
在她看来，一年级的新生就是应该捡球、跑圈、做基础挥拍。这是传统，是铁律！心浮气躁是年轻人的大忌，不通过这种枯燥的劳动磨炼心性，怎么能在关键时刻沉下心来比赛？
不让他们捡一年的球，怎么磨练耐性？怎么学会尊师重道？怎么去打磨基础？
那是为了他们好！是为了培养他们成为璞玉！
至于手冢的手臂……
那是纯粹的意外。
谁能想到那孩子会被球拍砸伤？
网球部那么多学生，她一个人怎么可能管得过来？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越想越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为了青学呕心沥血却被背刺的悲情英雄。
青学这几年成绩不好，那是她的错吗？那是生源不行！要是再给她一个像越前南次郎那样的天才，她怎么可能能带不出全国冠军！
没有好苗子，就算是网球之神来了也没用！她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勉强维持住青学的架子，已经是实力的体现了！
那个小鬼倒好，嘴皮子一碰，把自己的功劳全抹杀了。
龙崎堇越想越感觉血压上头，她看着窗外。
“我倒要看看，你那个全一年级正选阵容，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没有高年级的坐镇，没有经验丰富的教练指导，就凭几个刚从小学上来的毛头小子？
怕是连地区预选赛那关都过不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两声轻叩。
“笃笃。”
龙崎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面部表情，恢复了几分长辈的威严。
“进来。”
门被推开，大和佑大提着花篮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龙崎堇那张僵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欣慰，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是大和啊。”
“龙崎教练。”大和佑大走到床边，将花篮放下，看着昔日威风凛凛的教练如今这副虚弱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您……身体好些了吗？”
龙崎堇自嘲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别叫我教练了，我已经不是青学的教练了。现在的青学，是那个江曜白说了算。”
听到这个名字，大和佑大的眼神黯淡了几分，低下头，语气中充满了愧疚：“抱歉……教练，是我没有带好队伍。如果不是我太软弱，没能管束好部员，也不会发生那种暴乱，更不会连累您……”
“这不能怪你。”
龙崎堇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烦闷，“你是好孩子，你一直都很努力。要怪，就怪现在的年轻人太狂妄，太没有规矩！那个江曜白，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把学校当成他的游乐场。他根本不爱网球，他只是在享受支配别人的快感！”
大和佑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其实，他对江曜白的感情很复杂。
愤怒吗？当然有。
作为部长，他被一个一年级的新生带着一群人“逼宫”，最后整个高年级部员集体退部，他也成了光杆司令，被迫转学。这种如同丧家之犬般的经历，对于一个自尊心强的少年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是，他又无法完全去恨江曜白。
因为手冢国光的手臂。
大和比谁都清楚手冢的天赋。当他知道手冢被高年级学长打伤时，那种内疚和自责几乎让他不知所措。如果不是江曜白强势介入，动用最好的医疗资源治好了手冢，甚至如果不清理掉那些毒瘤，手冢的网球生涯可能真的就毁了。
从这个角度看，江曜白做到了他大和佑大想做却不敢做、做不到的事情。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他最近备受煎熬。
他已经转学去了山吹中学。那是一所网球强校，有着著名的伴田教练。但是，转学手续办好后，他却迟迟没有勇气去提交入部申请书。
“青学暴动”的事件已经在整个东京初中网球界传开了。
“下克上”、“一年级造反”、“废除前辈制度”……这些标签贴在青学身上，而作为“被造反”的前部长，大和佑大走在路上都能感觉到别人异样的目光。
他觉得自己是个逃兵。
“大和啊。”
龙崎堇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别想太多。去了新学校，就重新开始。你的实力我是知道的，在山吹肯定能有一席之地。至于青学……哼，等着看吧。”
她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不屑的光芒，“那个小鬼以为网球是过家家，以为只要有钱就能买来冠军。等到了真正的赛场上，现实会教他做人的。到时候，他们就会知道，赶走我是多么愚蠢的决定。”
大和佑大看着教练那张因为愤怒而略显扭曲的脸，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教练，和他记忆中那个严厉但负责的形象，似乎有些重叠不上了。
“……我知道了。”
大和佑大没有再多说什么。
简单聊了几句近况后，他便起身告辞。
走出病房，关上那扇沉重的木门，将那股陈旧腐朽的气息隔绝在身后。
走廊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
大和佑大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远处的天空。
那里，有一架飞机划过云层，留下一道白色的轨迹。
“新的时代……真的已经来了吗？”
他喃喃自语，握紧了拳头，转身向电梯走去。
……
三天后。
青春学园，网球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