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学的一切东西,一切学习方法,一切学习阶梯,都是在为这两个字而服务着。”
“你需要对自己的手、对自己手里拿着的器械,对器械里夹持的工具,对自己要缝合的操作,有绝对的认知。”
“除了理论认知,还有个人的体会认知,让其一定程度变成你的本能,这就是基本功学习的过程。”
“你认知越多,以后能对手术的开发就越深!”
陆成发过去的语音有很多条,杜华安在听完每一条后,才回复:“谢谢陆主任,只要没学错就行。”
陆成想了想,又道:“你们几个,你的天赋是最好的。”
“你值班的时候,我看过你的操作,因此对这一点更为笃定。”
“我之所以安排你和何东升一组,是因为他和你的性子更为匹配!”
“刘农虬太乖张,你管不住,张子旭性子太滑,他跟着你只会让你多心。”
“所以,需要戴临坊去打一打刘农虬,张子旭的话,需要陈芳老哥这个老油条好好地和他油一油。”
“你能想着主动发信息给我,证明你是想学习的。”
“这样吧,你今天不值班,晚上有空,就去一个地方,我在那里等你……”
“谢谢陆主任,我会准时到的。”杜华安的回复依旧比较谨慎。
……
做完这些,陆成就放下了手机。
不一会儿,陈芳就带着张子旭过来接班了。
张子旭与刘农虬两人聊天的声音还有些埋怨:“刘哥,不是说好了我来接班的时候,我来点早餐么?”
刘农虬并不怕张子旭的滑溜溜:“都一样。”
“旭哥,你是有什么忌口和偏好吗?你给我说一下,我记住。”
张子旭家里应该是有长辈指教过他人情世故,闻言忙说:“我不忌口,吃啥都行,我的意思是…”
刘农虬道:“那就行了呗,就是几份早饭的事。”
“你可别给陆主任讲这个事儿啊,到时候他还发钱给我。”
“到了一个地方,大家都是兄弟,如此见外就是过分轻佻了,索性不过是几碗粉的事儿,一辈子的兄弟的……”
陈芳闻言,啧啧笑了两声:“陆成,这一批年轻人,比我们当年更狠啊。”
陆成点头:“如今短视频发展了起来,很多东西如果有心去学的话,资源丰富。”
“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当年更油条。”
两人说话间,瞿道文教授不知为何提前来了。
陆成和陈芳二人赶紧起身迎接,陆成只是舍了一个眼神,陈芳就把睡觉的戴临坊的粉给拿了过来:“瞿教授,您来的正好,多点了一碗粉。”
“瞿教授,您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啊?”陆成也问。
“睡不着。”瞿道文坐下,打开外包装。
休息室上铺,戴临坊看到瞿道文正在攻击自己的早餐,偏头看了一眼,赶紧继续假寐,不敢言语……
“小陆,我睡不着啊,你那两个缝合技法,我天天琢磨,还是觉得年纪太大,有点生锈了。”瞿道文的鼻尖很大,叹气的时候,鼻孔一扩,占了更大脸。
“瞿教授,您就为了这个没睡着啊?”
“那我的罪可大了。”陆成赶紧赔笑。
“这不怪你,是我自己闻道太晚,要是再早个十年,恐怕现在我也能学会了。”瞿道文摇摇头。
“可惜,岁月不饶人哦。”
接近五十岁的瞿道文,终究是老了。
人老不以筋骨为能的同时,学东西的速度等也会下降。
大部分在瞿道文这个年纪,都不会选择再去学习新东西,而是进一步巩固自己已有的技术和知识体系。
“瞿教授,不着急,慢慢来。”陆成说。
瞿道文看了陆成一眼:“你倒是可以慢慢来,钱不让啊。”
“小董都快学会了,我这边的钱还在哗哗哗哗往外出。”
“这真的是湘州挣钱湘州花,一分不让带回家是吧?”
陆成赶忙摆正姿态:“瞿教授,这已经很便宜了,我们课题组,本钱小,就只是回点血……”
“没有挣钱的,每个月的支出都是负额。”
陆成都不用去看课题组的经费,每天的负数肯定都是大几千甚至上万。
有产出是有产出,但花出去的钱可不是卖几只动物模型就能挣回来的。
不然的话,很多公司、国家的科研投入,就能自我平衡,不用每年拨款了。
“我不是说你贵,是说我现在的投入太多,我在想,要不要换个年轻人来。”
瞿道文说:“人得服老,不能占着自己的年资更高,就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地去学东西。”
“关键还没学会。”
陆成则说:“瞿教授,过犹不及,实在是目前没有进展的话,就先缓缓。”
“休息好了,再去学东西,状态也会更好。”
“我可没藏私啊!!董教授可以给我作证。”
“陈芳也可以给我作证。”
瞿道文说:“你要是敢藏私,就你这个年纪的老师,我也是敢骂的。”
“……”
下班,上车,点火,转向灯。
一个晚上睡得极好的陆成完成这一切格外顺利。
陆成先开车回家洗了个澡,而后就直接到了实验室。
戴临坊与陆成差不多前后脚到停车场,下车并行的时候,道:“我们应该开一部车过来的,这样还能省点通勤费。”
“要不下次,我坐你的车?”
陆成则道:“下次我们晚上还有没有得睡?你能确定啊?”
“你算命的啊?”
陆成怼了一句后,话题归正:“戴哥,你现在有没有什么特定的论文需求?”
“还是说,你只要做产出就行?”
戴临坊闻言顿步:“陆成,你这是看不起人啊?”
“你真以为,我是奔着要你的论文来的啊?”
陆成闻言,先不语,而后摇头:“算我说错了话。”
戴临坊突然又问:“陆成,问你一件事,你觉得我执迷于消化功能重建,是为什么?”
“人要做一件事,总得有个为什么的吧?”
“比如说,一些人学医,是爱治病救人,一些人学医是家里人生了病,一些人学医是家长安排的。”
“我选择做消化功能重建,并不是家人相劝,也不是家里人有这种病。”
陆成起步,往前走:“那我不知道了。”
戴临坊道:“你有看到过骨瘦如柴、真正皮包骨的小孩么?”
“就那种,不是家里穷,有吃有喝,但比最穷的人家孩子还要细的孩子。”
“可以说,那已经不算是个人了!只是长成人样子的猴子变异。”
陆成一听,便知道戴临坊要说什么,提前堵住了对方的嘴,道:“你看到过只有一只手的小孩么?”
“脚没了,就只有一只手。”
“你看到过骨盆变异,不敢再坐下去的小孩么?”
“你看到过,双下肢不遂,皮肤溃烂,发脓起虫的小孩和老人么?”
“戴临坊,你和我都是医生!”
“我们只是从事不同的专业,不是个外行。”
“所以,你不能拿着你所说的患者的可怜,来试图说服我这个与你专业不同的同行。”
“哪个科没有几个可怜的人?”
“或者你说,哪个科没有几个可怜的孩子,不让人起怜悯之心?”
“且就说产科,畸形儿。”
“先天脑瘫患儿,他们招谁惹谁了?”
“再说血液科,凝血功能障碍的,天天流血,打喷嚏就流血……”
“还是说心内科的孩子,走几步就喘气,在别人活蹦乱跳的年纪,心脏能让他们呼吸,就是上天给他们的恩赐了。”
戴临坊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因为陆成不共情他的说法就生气。
反而是轻叹了一口气:“好吧,世界总是破破烂烂,总是需要有人去缝缝补补。”
陆成转头:“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有同情之心,但不要执着于眼前所见的悲悯。”
“能做一点事就做一点事,不要把所有的担子都扛在肩上,觉得这个世界没了自己就不行,也不要一开始,就把目标直接定成飞出太阳系,打爆银河系。”
“一步一个脚印,在我们这个年纪,能为临床做一些事情,就很不错了。”
“再则说,我们所看的,不过是有病没法治。”
“我在县人民医院的时候,遇到几个人,因为四千块钱的医药费,他们选择去死!”
“一个是四千一百八十六,另外一个是两千六百九十三。”
“两条命!~”
“这就是我们湘州,湘西。”
“并不是普遍存在的一面,就是真实存在的例子。”
“穷病。”
“我治不了!”
“罕见病,比如说动脉夹层。”
“我也治不了。”
“疑难杂症,比如说大段骨缺损,我也治不了。”
“可我还是县人民医院里的医生,我在里面工作了五年,我还是要活着,我就只能去想,我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而不是,病人们最需要什么,我才去做什么。”
戴临坊更沉默了。
他没去过县医院。
不敢否定陆成的说法。
他正在慢慢地缩减自己的野心,让自己慢慢归落于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