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李砚的是位约莫四十岁的法国女人,妆容精致,灰金色头发梳成低髻。
李砚微笑道:“谢谢您,我这就上去。”
眼镜妹索菲娅是一个人先到的,艾琳要忙着“看家”,所以没来。
李砚发消息说到了之后她松了一口气。
卡琳•洛菲德表情太严肃,索菲娅怕怕...
“啊,我们的设计师明星到了。”
李砚出电梯门就看见卡琳·洛菲德正从一张摆满样刊的长桌后起身。
Comme des Garçons的黑色不对称上衣,搭配一条简单的黑色长裤,脸上几乎看不出妆容。
每次看这位Vogue主编,她的穿搭都不重样,有型。
不愧是时尚圈里的女强人。
“洛菲德女士。”李砚上前与她行贴面礼。
“布鲁斯,你又忘记了,叫我卡琳。”
“啊,抱歉,卡琳女士。”
卡琳•洛菲德转身,朝影棚深处扬了扬下巴。
“帕特里克,人到了。”
这时,李砚才注意到那个窗边的男人。
帕特里克·德马舍利耶他看起来不像六十五岁,他身材保持得极好,背脊挺直,手里是一台哈苏503CW中画幅相机。
“让我看看……”德马舍利耶放下相机,朝李砚走来。
怎么说呢,这老大叔的眼神...
是一种艺术家式的注视,不带有社交礼貌的修饰,纯粹在观察光线如何落在自己的脸部轮廓上。
阴影如何定义颧骨与下颌的线条,以及那身西装在自然光下呈现的质感。
“很好卡琳,你的直觉是对的,小布鲁斯这张脸……有故事,我上次就有一点感觉。”
卡琳•洛菲德挑眉:“我什么时候错过?”
德马舍利耶不接话,反而问李砚:“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用自然光吗?”
李砚愣了一下:“它诚实?”
“哦?”德马舍利耶眼睛亮了亮。
“展开说说。”
“人造光可以被完全控制,但自然光……它有情绪,有变化,有不完美,而人最真实的状态,往往就藏在不完美里。”
“安妮•莱博维茨没说错,你不只是个裁缝,小布鲁斯。”
“我是设计师。”李砚笑着纠正。
“更好。”德马舍利耶拍拍他的肩。
“来,我们先试几张,不用换衣服,就现在这样。米歇尔——”
他唤来助理,一个扎着马尾、约莫三十岁的男人。
“把反光板调到B组位置,我要北窗光从左侧四十五度角过来,再加一块泡沫板在右侧补阴影。”
影棚瞬间活了过来。
助理团队约七八人,各自默契地移动设备。
李砚被引导至那面斑驳的墙前,德马舍利耶则开始调整三脚架高度。
“放松,就像在自己工作室里。”德马舍利耶透过取景器观察。
“头稍微向左转……停,很好。
小布鲁斯,现在,不要想我在拍照,想点别的。”
“想什么?”
“随便,想你的铆钉系列为什么成功,想昨晚吃了什么,想你女朋友克拉拉......”
李砚失笑:“OK,”
卡琳•洛菲德坐在不远处的导演椅上,手里翻着最新一期的样刊。
“帕特里克,我想要那种……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微妙感。
他才二十二岁,但设计的作品却充满情欲的张力,这种矛盾必须拍出来。”
快门声响起。
哈苏的快门声永远低沉而果断,相德马舍利耶一连拍了五六张,然后直起身。
“还不够。”他皱眉到。
“布鲁斯李,你太收了。
你在控制每个表情,每个角度。放下控制欲。”
“想想你的铆钉。”德马舍利耶走近,声音压低。
“那些尖锐的金属,包裹着皮革,缠绕在女人的脚踝、手腕、颈间。
你在设计它们时,脑子里是什么画面......”
“现在,带着这个想法,再看镜头。”
快门声再次响起,节奏变了。
德马舍利耶不再说话,只是拍摄,移动角度,调整反光板,再拍摄......
半个小时后,德马舍利耶终于放下相机。
“休息二十分钟,索菲娅,把准备的衣服推出来。”
卡琳站起身,走向李砚:“自己拍摄的感觉如何?”
“挺消耗精力。”李砚实话实说,被拍照其实真挺累的,
“帕特里克是少数真正懂得肖像二字的摄影师。”卡琳•洛菲德递给他一杯水。
“他拍戴安娜王妃时,能让她在镜头前忘记自己是王妃,只是一个有些忧伤的年轻女人,这就是帕特里克的魔法。”
“布鲁斯,你的眼睛里,有故事,难怪你被鸡蛋袭击之后也能如此优雅。”
李砚嘴巴一抿。
果然,顶尖的艺术家拥有近乎直觉的洞察力。
“也许我只是早熟。”他保持微笑道。
“也许。”德马舍利耶不置可否,喝了口咖啡。
“好了,换衣服,洛菲德为你准备了惊喜。”
索菲娅•克拉克取下经典的吸烟装,显然是古董。
“这是1987年圣罗兰先生亲自设计的致敬毕加索系列中的一件,从YSL档案库拿出来的。”
“我是男的。”李砚提醒道。
“所以呢?”卡琳•洛菲德挑眉。
“吸烟装本来就是模糊性别的设计,圣罗兰先生说过,最美的女人是像男人的女人,最美的男人是像女人的男人,穿上它。”
李砚不再多言,反正这看起来确实跟西装差不多。
等他换好衣服站在镜子面前。
镜中人熟悉又陌生。
东方面孔,黑色短发,穿着八十年代的吸烟装。
矛盾的元素碰撞出奇异的和谐。
“完美,给可爱的布鲁斯准备一个油头。”卡琳•洛菲德低语。
化妆师立马行动。
把李砚头发全部往后梳,这大背头......
德马舍利耶已换上了另一台相机——徕卡M6,配50mm f/1.4镜头。
“不要刻意中性化,布鲁斯•李。你就是你,一个穿着吸烟装的男人。接受这个矛盾,拥抱它。”
这次的拍摄更加自由。
德马舍利耶放弃了三脚架,手持徕卡在影棚内游走。
他让李砚坐在一张路易十五风格的雕花木椅上,又让他靠在墙边,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道具师准备的Gitanes,法国烟。
“想象你是巴黎左岸咖啡馆里的艺术家。”德马舍利耶一边拍摄一边低语。
快门声如雨点般响起。
李砚逐渐进入状态。
“表情很好!”德马舍利耶兴奋地说。
“就是这种……疏离的温柔。继续!”
拍摄持续到下午三点。
期间换了三套服装。
除了那件吸烟装,还有李砚自己设计的YSL 2008春夏系列中的一套白色亚麻西装。
以及一套极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配黑色长裤,德马舍利耶称之为知识分子装扮。
每套服装都拍摄了至少两卷120胶卷。
“数码是未来,我承认。”
老摄影师在换胶卷时对他说。
“但胶片强迫我等待,强迫我深思每一帧画面。”
李砚深以为然,时尚确实越来越快了。
卡琳•洛菲德没想到李砚第一次拍摄居然如此顺利,很少卡壳。
所有人遇到这样的模特都会非常高兴的,可以早下班,领导心情好还会请吃饭,甚至可能发红包。
比如,你作为大老板,打高尔夫一杆进洞,这一高兴,不给现场的球童搞一点?
不可能滴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