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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鳞】
有人告诉我,终有绿洲摇曳在沙漠,但我清楚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来过塔戈尔。
这里是黄沙的世界,绵延的黄沙与天际相接,根本想象不出哪里才是沙的尽头。
一沙一界,一界之内,一尘一劫。
从出生到现在,我只知道有沙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而我也永远走不出故乡。
这塔戈尔像是我的围城,自己走不出,别人也闯不进,我把最深的秘密埋藏在这里,没有人懂我,我也不怪任何人。
死寂的沙海,雄浑、静穆,总是板着个脸,像极了教导我的那位师父。
从出生开始,我就从未体验过人间的温度,在我的印象里,只有太阳升起时的燥热和入夜时分的冰冷。
舒适从来就不是为蛇人女王准备的,从始至终我都只能依靠自己。
人生在世,冷暖自知。
成为蛇人族女王的那天,我独自走了一遍塔戈尔,在媚蛇部落外,听到了悠扬的琴声,在炎蛇部落外,看到孩童们笑着围住老人,祈愿所有悲伤的故事,都随黄沙消散在晨昏…
我曾以为自己要在这里待上一辈子,和黄沙为伴,做一世的蛇人部落女王,这是每一代蛇人族女王的使命。
除了我的族人,我拥有的,仅仅只有那永远灼热的黄,一个人守护一片沙漠,这片沙漠又不知什么时候会送别我。
大自然在这里把汹涌的波涛、排空的怒浪,刹那间凝固了起来,让它永远静止不动。
我也和每一粒尘沙一样,被风扬起,又坠落在无尽的未知之中。
但,我心底并不想以后的生活永远这样重复,在未知中摸索前行,看不见任何希望,看不见一点未来。
突破斗宗,是我当时唯一的执念。
然后,他们来了。
一群斗皇斗王,放在平时,我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所谓加玛帝国的十大强者,自娱自乐罢了。
可那个走在人群里的小家伙,却是让我多看了两眼。
他,太弱了,在一堆人中,犹如鹤立鸡群般显眼。
那种实力,不夸张地说,我吹口气就能让他消失。
可他走在那些人中间,从容得像是个君王。
更让我在意的是,他看我的眼神,没有畏惧,没有贪婪,只有一种…
我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耐心说服的合作伙伴。
他跟我谈条件,像是一个长着少年面孔的老练奸商,一步步地诱导我跟他合作。
我本该直接把他赶出沙漠的。
可我没有。
他的身上,有一股神秘的味道,他的实力,也与年纪不符,不像是西北大陆这种偏瘠地方的人,让我有些忌惮,为了蛇人族,我必须得谨慎对待。
后来,交易达成,我询问他的来历。
他给我讲了一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的故事。
他讲的时候情绪很激动,那种不甘,那种倔强,那种向命运挥刀的狠劲。
我竟然,信了。
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和我一样的,不甘被命运摆布的东西。
尽管,这是他装出来的。
之后,我见到了曹颖,一个从中州远道而来的女孩。
曹家的天之骄女,惊才绝艳。
她站在人群里,光彩夺目。
我忽然想起陈逍讲过的那个故事。
那个落魄少年和某个妖女的故事。
那一刻,很多东西突然对上了。
我没有问他。
或许是懒得问,或许是不想听答案。
又或许,是因为其他。
无所谓了。
真相是什么,早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几年,我不得不承认,是我成为蛇人族女王后最轻松的时光。
我仿佛不再是美杜莎女王,不用再日夜想着族群的存亡,不用绷紧每一根神经防备外敌。
我只是一个,跟着他到处走的…
保镖?
他给我起了一个名字。
“彩鳞。”他这样叫我。
不是女王陛下,不是美杜莎,只是一个简单的、属于我自己的名字。
我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默念了很多遍。
彩鳞…彩鳞…彩鳞。
原来,我也可以有自己的名字。
地魔老鬼自爆那一刻,我心跳都停了。
那一瞬间,所有理智都消失了。
什么女王,什么责任,什么骄傲,统统不见。
我只知道,那个小家伙,他不见了。
直到他又出现在我面前,我才发现,这个狡猾的人类,已经是不知不觉地把我骗上了一条没法回头的路。
也是那天,我不再犹豫了。
我是蛇人族的女王,即便是感情,也该由我来主导!
后来他越来越强,强到让整个大陆都仰望。
他帮我完成了蛇人族女王的使命,让族人有了真正的安身之所。
我,终于可以卸下所有负担,不用再做那个永远不能倒下的美杜莎女王。
有人说我变了。
从冷血的女王,变成了会笑的女人。
他们不懂。
其实,我一直都没变。
还是那个骄傲的、倔强的、想要什么就自己争取的彩鳞。
只不过…
以前我为蛇人族而活。
现在,我为自己而活,为瑶瑶而活。
为他而活。
偶尔午夜梦回,我还会想起塔戈尔大沙漠的风,滚烫的,带着砂砾的,让人窒息的风。
但醒来时,身边有他。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