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松的目光落在李梦海身上片刻,那眼神太多含义,沉默持续了数个呼吸,仿佛连山间的云雾都凝滞了几分。
“机缘非跪可求,”许青松的声音不高,平淡如前,“起身。”
李秀才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茫然与一丝希冀的微光,他不敢违逆,慌忙用手撑地,双腿因为久跪而麻木酸软,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佝偻着背,不敢直视许青松的眼睛,只是盯着对方青袍的下摆。
许青松并未看他,转身走向观门左侧那面略显粗糙的青石院墙角。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不见光华流转,亦无灵力激荡,只是平平无奇地向那冰冷的石面点去。
指尖触及石壁,无声划过,一条歪扭的线条便出现在灰白色的石面上。
那线条起笔处略钝,收尾处拖曳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尖细,整体走势毫无章法,好似随手涂鸦。
唯一稍显特别的,是线条中段似乎无意识地勾勒出一个极细微的回环,很快又被后续的笔触覆盖过去。
一息之间,符成。
许青松收回手指,目光转向旁边紧张得几乎要屏住呼吸的李梦海。
“此乃符箓。”
他用手指虚点了一下石壁上那道浅淡得几乎随时会被山风霜气抹去的刻痕。
“一月为期,你若能悟出其上所载为何物,无论是一字、一意,还是一缕天地之息,登门来告。能言中,便收你。”
李梦海瞪着石壁上那道简陋到荒谬的线条,双眼圆睁,嘴巴微张,初时还有几分茫然,但随后便被狂热覆盖。
这……这算什么?如何悟?悟什么?
不管,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死死盯着那面墙壁之上的纹路,近乎虔诚。
许青松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张栖:“张道友,请随贫道入内一叙。”
说罢,他转身径直走入洞开的观门。
小道童无声地侧身,示意张栖跟上。
张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袍,神情恢复了世家子弟应有的沉稳,对着小道童微微颔首,迈步紧随许青松之后。
观内陈设如其外观一般简朴,甚至称得上简陋。
一几,两蒲团,墙角置一石盆,内蓄清水,水面漂浮着几片青嫩的苔藓,便是全部。
空气中有淡淡的松脂清香和一种山石本身散发的微凉土气。
许青松在蒲团上随意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小道童则没有跟着走入,就在院中随意选了个位置坐下,闭眸调息。
张栖扫了两眼,依言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置于膝上,仪态无可挑剔。
“张道友此来抱朴山,”许青松开口,没有任何寒暄客套,单刀直入,“是为结谊,还是另有计较?”
张栖心中早有准备,在这种人物面前,玩弄心机,虚与委蛇只会自取其辱,徒增厌恶。
他抬眼迎上许青松的目光,坦然道:“张家、吴家、秦氏、赵氏,四家毗邻而居,守望于此地多年。此地虽非灵脉汇聚之所,山野间亦有薄产,灵药,灵材零星分布,山民供奉,世代相传,已成惯例。”
他语速渐渐平稳,条理清晰。
“观主骤然于此山绝顶立观,虽处四家交界之空白,然也相当于多了一方势力,资源有限,骤然多出一方分润,无论大小,皆会分薄既有之利,四家,或者说晚辈此来,首要之务,实为试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吴江、秦洛、赵忧三人看似行事莽撞,存了掂量观主分量,若有机可乘便施压一二的心思。晚辈不才,行事求稳妥,故而只言结谊,静观其变。”
他言下之意很明白,张家和其他三家一样,都担心突然出现的观道观会分割他们在此地的利益和影响力,他来就是探底的,只是选择了更谨慎的方式。
许青松静静听完,脸上没有太多神色变化,只是对于眼前之人高看了一眼。
“那你四家同一位置,此次你不出手,岂不相当于位置有了差别?”
张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怔楞片刻后道:“那是小事,我四家本也谈不上和睦,更何况眼前格局怕是要改了。”
“试探深浅,情理之中。”许青松略一颔首,“贫道立观于此,便是参与了进来,就算四家不来,贫道亦会前往拜访。”
他话锋忽然一转,目光落在张栖脸上,问出了一个看似与方才话题毫不相干的问题:“张道友既为本地世家,博闻强识。贫道有一事相询,不知可曾听闻此地方圆百里之内……有天巡古壁的踪迹?”
“天巡古壁?!”
张栖心头猛地一震,他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缩,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曲了一下,又迅速强迫自己放松。
饶是如此,他的反应还是被许青松收入眼中。
天巡古壁…乃是许青松来此的目的,或是说,钟灵给他选的位置,本身就是为了探寻天巡古壁的存在。
这两年间,他也将天巡古壁的消息仔细看了一遍。
张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异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我确实听闻过一些,没想到观主竟也知晓此名。”
他斟酌着词句,语气变得异常谨慎。
“此名讳……确实偶见于极其古老的残卷断简之中,据传其乃是上古神魔时代遗留之物,乃以修士之力修建。其目的,是为隔绝神魔,将我等凡俗人族栖息繁衍之地圈护其中,免受神魔侵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只是神魔早已不显于人世,随之湮灭的,不仅是那段蛮荒岁月,这天巡古壁,自然也杳无痕迹,只余名号流传于只言片语,几不可考,后世之人,多将其视为虚无缥缈之传说,早已无人追寻其踪。”
他说完,便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身前的几面上,不再言语。
许青松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张栖低垂的眼帘上,又缓缓移开,投向观门之外那片被山雾笼罩的,铅灰色天空下的苍茫群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仿佛在无声地应和着某种遥远而沉重的节奏。
观内再次陷入沉寂。
山风在门外呜咽盘旋,卷动着几片枯叶翻滚过门槛。
半晌之后,许青松才再次开口道:“我知晓一些与张道友不同的地方,听闻,天巡古壁历来都是传承之物,而有三两氏族,专为守护古壁所在而生。”
“其中有一,乃张氏,不知张道友可知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