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来自飞云真君，并非狂放，而是带着一种本真的随意。
云雾凝聚的半身影像，在这一刻仿佛凝实了许多，飞云真君脸上的温和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澄澈与坚定。
“好一个孰轻孰重……”
他的笑声渐歇，目光扫过元辰真君，扫过沉默的其余掌教，最终定格在这片混沌空间的虚无之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位掌教与许青松的心神之上。
“元辰掌教，你若不知我道院以何为立世之本？我今日便告诉你，也告之诸位同道。”
“我道院立世，非恃强力，非倚奇珍，更非以权衡利弊，趋利避害为圭臬，道院所恃，唯道心二字。”
“玉灵金书，地仙之途，固然惊世骇俗，诱人心魄。”
“但大道之行，秉持本心，修道者，当顺天应人，持心守正。若为求一己捷径，便罔顾无辜同道血泪，便践踏人间公道法理，便默认阴谋诡计可行，纵使得了金书，成了地仙，那道心，早已蒙尘，那道途，早已偏离。”
“当然，这些都是大话，真要说的话，就是这不符我道院的道。”
飞云真君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但语气并不激昂，反而带着几分洒脱。
“今日，若因玉灵金书之利诱，便对长吉道友枉死之真相视而不见，对残害同门之恶行听之任之，那我浮云道院，从此便失了立道之根基。”
“这所谓的大局，不过是建立在虚伪与妥协之上的沙丘之塔。魔劫当前，心魔先起，若连心中之道义，眼中之真相都可抛弃，我等修得是什么道？护得是什么苍生？”
他转向元辰真君，目光如炬，再无半分妥协之意。
“元辰，你天宝衍真宗若还自诩玄门正道，欲以玉灵金书为筹码，掩盖门下弟子残害同道之罪行，那这金书之谋，我浮云道院不参与，也不敢苟同。”
“长吉道友之死的真相，必须大白于天下，该担的责任，必须承担，这便是道院所求的大局。”
“若你宗执意要保那赵清源，以金书挟制同道，那我浮云道院，今日便退出此虚妄联盟，道不同，不相为谋。”
“此后魔劫，道院自当凭手中剑，心中道，守护一方净土，纵孤军奋战，身死道消，亦问心无愧。”
话语如洪钟大吕，响彻混沌空间，震得其余几位掌教凝聚的云雾都微微晃动。
那平静语调下蕴含的坚定信念与凛然正气，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定海神针，瞬间撕裂了那因利益诱惑而汇聚的沉滞氛围。
太虚山主眼中的热切骤然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愕。
大罗星枢掌教只是抬眸瞥了一眼。
无相真阳的道火光芒收敛，那双眸子也望向了飞云，似乎多了些什么。
长柳真君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一股锐利而畅快的剑意冲天而起，他朗声道：“好，飞云老道，剑心不昧，大道直行。”
“若连眼前之冤屈都不敢昭雪，何谈斩破魔劫？此等金书，不沾也罢，云琅山，再陪你道院走一段又如何。”
元辰真君的脸色，在飞云真君掷地有声的宣言中，终于是有了些变化。
他盯着飞云真君那澄澈而坚定的目光，又扫过被飞云真君点燃信念的长柳真君，再看向其他三位态度已然动摇的掌教。
他明白，飞云真君并非虚张声势。
道院那群看似无为的疯子，是真干得出玉石俱焚之事。
玉灵金书固然重要，但若因强保一个劣迹斑斑的赵清源，导致六宗联盟破裂，道院退出甚至可能因此事结下死仇，那天宝衍真宗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
失去了道院这个最强的盟友和潜在的盟友云琅山，仅凭他宗之力推行金书计划，风险陡增，甚至可能引来其他宗门的觊觎和道院的阻挠。
况且，飞云真君点破的道心一事，也确实如同钢针，扎在了这场谋划的中间。
道院的手段并不是一个好手段，但胜在坦然。
而一个赵清源，远不足以动摇宗门根基和关乎未来的大计。
试探，可以告一段落了。
那股略微升起的怒意，最终被强行压下，化作一种极致压抑后的森寒平静。
元辰真君的声音仿佛从九幽之地传来，带着一丝疲惫，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飞云院首……好气魄，好道理。”
“既然道院所求仅是真相与公道，那我天宝衍真宗认了，至于玉灵金书一事，择后再议。”
“赵清源，身为真传弟子，欺瞒宗门，构陷同道，在探查任务中，因私怨设计陷害凝真法府弟子长吉，致其深陷魔围，力战陨落，事后更试图掩盖真相，蒙蔽视听，其罪当诛！”
“六宗掌教共证之下，本座宣布：废黜赵清源天宝衍真宗真传弟子身份，废除其一身修为，肉身尽灭，打入轮回。”
“其魂受九幽寒狱百年之苦，涤净罪孽，方允转世。”
冷酷的宣判，不带一丝情感，彻底为这场围绕真相与利益的交锋盖棺定论。
牺牲赵清源一人，避免与道院，云琅山彻底翻脸，这便是元辰真君冰冷盘算后的最终答案。
混沌空间内，一片死寂。
唯有飞云真君眼中，锐利的光芒渐渐平和，复归那深邃的温和。
……
混沌空间的神识链接悄然散去，六位掌教的法身依旧屹立于炎谷广场上空，其威仪笼罩天地。
下方广场，鸦雀无声。
许青松意识回归本体，心中的震撼渐渐消散，一扫之下方才发现，刚才的一切看似很久，但实际在现实中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而围观的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最后的决断，他们虽然不知掌教们在神识空间内的具体交锋，但那份骤然沉重后又豁然开朗的压抑感，以及此刻弥漫开来的氛围，都在昭示着某种重大的决断已经诞生。
许青松站在广场中央，云海游龙氅上的苍龙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潮，游弋间鳞爪带起细微的空间涟漪。
他缓缓抬首，目光平静地望向高台之上的元辰真君法身。
元辰真君那笼罩在宝光中的面容，此刻清晰地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张威严方正的脸，只是此刻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化去的阴霾。
他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堂皇与漫不经心，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响彻整个炎谷据点。
“经六宗掌教共证，核查凝真法府弟子长吉陨落一案，现已查明真相。”
“天宝衍真宗弟子赵清源，身为探查小队队长，心胸狭隘，因私怨构陷同道，其在执行任务途中，以幻术伪造据点密令，支走云琅山弟子李慕白，刻意延误求援时机，致使凝真法府弟子长吉深陷重围，力战殉道，事后，更伙同他人，编造谎言，试图掩盖其罪行。”
每一个字落下，都如同重锤敲打在广场数万修士的心头。
尤其是天宝衍真宗门下弟子，皆面露骇然与难以置信。
赵清源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再无半分之前的镇定，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想嘶喊，想辩解，但在掌教目光注视下，在那浩瀚无边的威压笼罩下，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喉咙里只能发出不甘的低鸣。